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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九日,天色阴沉。
仁爱中学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从鲤鱼门方向一直堆到九龙塘,把晨光滤得暗淡而寡淡。
操场上刮着入春以来最刺骨的一阵风,几个在打篮球的学生缩着脖子,手指冻得通红。教学楼走廊里的穿堂风呜呜地灌进来,把公告栏上几张泛黄的社团招新海报吹得啪啪作响。
此时,犀牛皮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推开了德育处办公室的门。
「各位同事——早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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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微提了一下嗓门,刚好能让整间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只见他把那个塑胶袋往公共桌上一搁,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拿了出来——菠萝包丶蛋挞丶椰丝卷丶两盒热腾腾的肠粉,还有一小袋惠康超市买的话梅糖。
「哟,冯老师,今天什么日子?」靠门口工位上一个小个子女老师摘下眼镜,有些好奇的问道。
「没啥,就是想着初来乍到的,总得表示一下吧,而且各位老师平时辛苦了,」犀牛皮笑眯眯地把肠粉往中间推了推,「这是油麻地那家荣记的,平日里根本抢不到,今天恰好排队的不多,给大家买了点尝尝。」
办公室里加上他统共五个人,除了那个女老师和昨天拦过他的梁老师之外,还有两个年轻男教师和一个在角落整理文件柜的秃顶中年。
犀牛皮一边挨个打招呼,一边说着「我就是想多交点朋友」丶「以后工作上还请多关照」这样的说辞,凭藉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就与大家打成了一片。
「唉呀冯老师你太客气了,咱们德育处平时冷清得很,难得你来了才这么热闹。」梁老师接过一杯犀牛皮倒的茶,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夹克,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神比昨天温和了不少,显然菠萝包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
「哪里哪里,我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犀牛皮自己掰了半个蛋挞,咬了一口,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咱们陈主任呢?我来了这么些天,怎么一直没见着他的人啊?我还想着得跟领导打个照面,省得人家说我这个新人不懂规矩。」
众位老师闻言,脸色有些复杂。
「不用管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声音压低了半格,「陈主任这个人呢,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平日里只带着他自己手底下那几个人玩——老吴丶阿强丶肥仔波……你见不到他很正常。而且说句实在话,人家是从大地方来的,傲气得很,跟咱们这些人也没什么交集。」
犀牛皮眉头微微一挑,不过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坐在角落整理文件柜的秃顶中年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他不管咱们考勤,咱们也省得天天被他盯着。」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几声,笑声里掺杂着一种职场里常见的心照不宣。
犀牛皮也跟着咧了咧嘴,嘴上应付了几句闲话,脑子里却一刻没停:陈主任在德育处有自己的小圈子,再加上保安科那边的人,如此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运作单元。而如果军火走私的猜想成立,那么这个单元就是整个学校里的核心操作层。
猜想被印证了一部分,犀牛皮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眼下最棘手的是,陈主任整天只和自己的圈子里的人交流,照这么下去,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他搭上话。不能再等了,必须自己找个由头,主动凑上去才行……
犀牛皮把蛋挞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有了!
……
中午十二点,午休的钟声刚过,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
罗汉果趁着这段空当,悄无声息地绕到教学楼背面。先是在拐角处探头张望了一番,确认仓库区东侧那段铁栅栏旁无人值守后,这才靠过去手脚并用开始攀登起来。别看他长得矮墩墩的,身手却出奇利索,眨眼工夫,整个人已经悬在栅栏中段,眼看着再一使劲就能翻过去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
「站住!干什么呢!」
犀牛皮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远处响起,罗汉果「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从栏杆上直挺挺摔下来,「砰」地一屁股砸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拖长了音哀叫起来。
犀牛皮几步跨到跟前,弯腰一把攥住罗汉果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又是你!上回在花圃那边挨的训还不够是吧?今天胆子倒肥了,敢往仓库这儿翻?」
「老师我错了,我就是想出去打电动——」
「闭嘴!想逃课还有理了?跟我走!」
犀牛皮压根不接他的话茬,一把扭住罗汉果的胳膊肘,不由分说地把他拎出教学楼后面,径直朝德育主任办公室的方向押去。
到了门口,犀牛皮腾出手来,屈指叩了三下门。
「咚丶咚丶咚——」
「请进。」
犀牛皮推开门,发现陈主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指间夹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一张校园安保轮值表,上面勾勾画画地写满了批注。
陈主任抬起头,目光在两张陌生的面孔上扫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你是——」
「陈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犀牛皮把罗汉果往前搡了一步,刚才在外面训斥罗汉果时的严厉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讨好的笑。
「这个学生,中午午休的时候想翻墙越过仓库区逃课,被我撞了个正着。我听说仓库区那片是您亲自管的,就想着不能擅自处理,这不直接给您把人提过来了,听候您的发落。」
「哦?」陈主任闻言,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罗汉果,然后扭头望向犀牛皮,露出一个微笑,「你叫什么?」
「冯淬帆,您叫我犀牛皮就成,德育处新来的,」犀牛皮微微弯腰,「上周刚入职,您可能还没见过我。」
「嗯,辛苦了,」陈主任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罗汉果,「哪个班的?」
「中五B班。」罗汉果小声说,「我,我错了,我是听说城寨那边新上了一批街机,想趁着午休过去玩一下……」
罗汉果缩着脖子,两只手绞在校服下摆上,把一个犯错学生演得入木三分。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里的红笔指了指墙角:「去那边站着,下午我亲自处理,不好好学习反而想逃课去打电动——胆子不小。」
「哦。」罗汉果老老实实地挪到墙角,面朝墙壁站定,再不敢吱声。
「陈主任,还有件事,」犀牛皮见机,堆着笑往前又凑了半步:「我看咱们德育处平时巡逻仓库区也挺辛苦的,而且那地方大得很,一个不留神就容易像现在这样被人钻了漏洞,要不……多调几个德育处的人手过去帮帮忙?我虽然刚来,但是腿脚勤快,给领导做点事也光荣。」
「不用了,」意料之中的,陈主任直接选择了拒绝,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排班表已经排好了,不需要再调人了,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犀牛皮知道再说下去反而惹眼,连忙笑着点头,脸上的表情没露出半点异样:「好的好的,那就照您的安排,主任您忙,我先出去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不过就在手搭上门把手的刹那,犀牛皮「无意间」瞥见自己的左脚鞋带松了,于是他弯下腰,蹲在门边系起鞋带来。
陈主任见状便也没再管他,而是低头继续处理起了文件,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水瓶盖大小的黑色金属薄片从犀牛皮指缝间滑出来,精准地贴在了门后鞋柜的底部边缘。
随后,犀牛皮站起身,整了整袖口的扣子,然后若无其事地推门离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犀牛皮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进隔壁的男厕所,推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
他事先已经踩过点,这个隔间的抽水箱坏了很久,学校一直没修,也几乎没人用。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接收器和一台小型录音机,把接收器贴在抽水箱背面的暗处,录音机卡在管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最后用胶布固定好,按下录音键,再把东西回归原样。
做完这一切,犀牛皮走出厕所,在楼梯口找到了正在拖地的花旗参,低声吩咐道:「录音机在水箱后面,磁带录满之前别让任何人进最后一个隔间。」
「放心,」花旗参用拖把在瓷砖上画了道弧线,笑容懒洋洋的,「待会儿那个隔断门就会坏掉,不会有任何人能进去的。」
与此同时,港岛警队总部。
周星星坐在李树堂的会客沙发上,把这两天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仓库区的特殊位置,到德育处突然严管,再到现在锁定的核心目标德育处主任……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陈主任很有可能就是军情五处派去走私军火的校内核心。
听完周星星的汇报,李树堂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桌上那部红色座机听筒。
「帮我接陆生。」
信息共享出去还不到一个小时,陆晨那边的回音就到了。他传真过来了陈主任的全部资料,从姓名丶出生年月丶学历背景丶入职仁爱中学的时间线以及与他同期入职的人员名单等等,全部详尽地呈现在周星星面前,效率快得让周星星暗暗咋舌。
周星星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眼睛越亮,一双死鱼眼里重新绽出光来。
……
时间来到晚上,尖沙咀一栋旧唐楼的公寓里。
这套公寓是房东挂了好几个月没租出去的边角单位,不但房龄极大,而且唯一的窗户还对着后巷的排烟管,噪音极大。但这些对于他们而言反倒是优点,不但月租低,在里面谈事天然就有隔音效果,而且鱼龙混杂的邻居导致也没人关心住户情况。于是曹达华用自己的名义短租了一个月,作为临时行动的据点。
房间内,曹达华歪在沙发上,周星星站在窗边,其余几人围着茶几席地而坐。茶几上摊着三样东西:酒厂传来的陈主任档案丶一台建伍牌可携式磁带播放器,以及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仓库平面图。
周星星先把档案从档案袋里抽出来,平铺在茶几中央,几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
陈主任,本名陈正源,今年四十三岁,港岛大学社会科学系毕业。
看到这个学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港大的毕业生去中学做德育主任?有病吧?」大生地有些好奇道。
倒不是说当老师不可以,但至少也该是在英皇丶拔萃丶喇沙这类名校。而仁爱中学,在九龙区那都是倒数第一,陈正源放着更好的出路不走,偏偏扎进了这里,绝对是有鬼。
再往下翻就更不对劲了,资料显示,陈正源毕业之后一开始确实是去了一所着名私立中学当德育老师,并且一干就是八年,期间评了几次优秀教师,风评良好。然而,就在三年前,他突然从那所名校辞职,来到仁爱中学担任德育处主任。工作环境差不说,工资也只有原来的一半。
离职原因那一栏上写着个人发展考量,原校方对该离职原因表示怀疑,但未进一步追究。
「三年前辞职,」犀牛皮看着那条红笔批注,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敲,「而就在他入职后的半年内,现在跟在他身边的那批亲信也陆陆续续地进了仁爱中学……就像是排好队来报到的。」
「我猜啊,压根就不是军情五处的人收买了陈正源做内应,」曹达华在沙发上直起身子,摸着自己的胡须,「而是他一直就是鬼佬的人。」
周星星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按下了播放器的播放键,他打算听听之后发生了什么。
磁带沙沙转动起来,罗汉果熟练地拨着快进键,跳过陈正源训斥自己的那一段,直接往后拉,一直到他被赶走的那个时间段。
喇叭里先是一阵白噪音,夹杂着偶尔挪动桌椅的闷响和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持续了约莫几分钟。忽然,一声门把手转动的响动从录音里清晰传来,不止一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随后陈正源的声音从磁带里传出来:「都到了?把门关上。」
又是一阵桌椅挪动声和轻轻的关门声,然后便是陈正源的骂人声。
那个刚才在犀牛皮面前还一脸斯文儒雅的陈主任,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只听他咬牙切齿的骂道:「你们的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我三令五申这几天最关键,你们倒好——今天差点又让一个学生闯了进去!还是让新来的那个德育老师抓到了!丢人!」
又是一阵沉默,被骂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回嘴。
半晌,陈正源的声音重新变得儒雅起来,但语气里的冷意丝毫未减:「都给我听好了,下周一货全部到位,那边会派人来一次性运走。还有最后五天,所有巡逻班次加倍,白班和夜班都加人!肥仔波,你把东侧那排铁栅栏全部重新加上铁荆棘,然后再把狗洞也给堵上。谁要是再出漏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知道了,主任。」
「兄弟们再坚持一下,这次的事情办成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到时候每人保底这个数。」
金钱开道,几人也立马不在意被骂了,兴奋的答应下来。然后开门声再次响起,陈主任的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差不多就是这些,后面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罗汉果把录音机关掉,耸了耸肩。
众人沉默了一会,还是曹达华先开了口。
「虽然没明说是什么,但九成九是那批军火。」
「下周一运走的话,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犀牛皮靠在椅背上,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虽然现在确定了大致位置,但是那个藏枪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丶里面有没有第二条逃生通道,谁都不知道,他们必须得在下周一之前确定下来。
「对了,」周星星转头看向鹧鸪菜,「你们今天有在仓库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你别说,还真有,」只见鹧鸪菜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手绘仓库平面图,指着图纸上标记为西北角的一个位置,「今天我们白天又把仓库搜了一遍,最后在西北角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点,然后拿出了偷拍的照片:「你们看,这个角落堆着十几张破旧的桌椅板凳,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垃圾堆。」
「但实际上呢?」犀牛皮追问。
「实际上根本就是伪装,」大生地摇了摇头,鼻梁上创可贴皱起一道褶子,「我和鹧鸪菜试过搬走,结果纹丝不动。仔细一看,发现那些桌椅板凳之间用铁钉钉死了,甚至最底下一层全部用膨胀螺丝钉死在地面上,形成了个保护罩。」
「我还趴在地上敲了一下,根据回音来判断,下面是空的。」
「还真的有暗室?」曹达华瞪大眼睛。
「有是有,但是——」鹧鸪菜稍微站直了身体,「找不到打开的机关。桌子焊死了搬不开,周围的墙壁我们都敲了一遍,也没有空心墙。我估计机关不会放在太远的地方,应该就在那一排铁柜或者周边墙角里,但当时外面有保安巡逻队的脚步声,我们只好先撤。」
没人说话。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后巷的排烟管发出了一声声沉闷的轰鸣。
周星星的目光从茶几上那几张偷拍的照片上一一扫过,最后他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走吧,今晚咱们再去一趟仓库。」他转头看向鹧鸪菜。
「你带路,我们去看看那个西北角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