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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与神谈判(第1/2页)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离京城越来越远。
雍谨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没睡。心口那“种子”的搏动,像揣了个不老实的小鬼,一下,一下,撞他肋骨。手背上灰黑纹路,已爬过手肘,朝肩膀蔓延,颜色越来越深,像劣质墨在皮肉下画地图。
他能觉到,随着离京城、离静思轩封印核心远了,体内“种子”似乎……安分了点。可这“安分”,不是好事。更像是积蓄力量,等时机的蛰伏。仿佛有个冰冷声在耳边低语:急什么,还没到地儿,等到了“门”力最浓处,再“吃”个痛快。
同时,另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牵引感,也开始从他怀中、从贴身那半块同心玉上传来。很淡,很柔,像冬日里一线微弱的阳光,固执地指向西北偏西——正是昆仑所在。
这是大哥雍烈最后的守护执念,在为他指引通往昆仑冰雪谷的路?还是……雍宸在记忆迷宫深处,通过某种神秘联系,在遥遥呼应?
雍谨分不清,但至少,有明确方向了。
“皇兄……”旁边小石头熬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倒雍谨腿上,睡了。小手还紧攥雍谨一片衣角。
雍谨低头,看少年憔悴的脸,眼中闪过痛色。他手轻放小石头头上,那上面诡异的淡金符文和灰黑纹路,让他动作有些僵硬。
“陛下,”车帘外传来赵莽压低、带疲惫的声音,“咱们已出京百余里,前方是驿站,要不要歇……”
“不停。”雍谨打断,声嘶哑但清晰,“换马,继续走。白天找偏僻村镇,补充干粮清水,入夜再走。尽量……避开官道和人杂的地儿。”
“是。”赵莽应下,没多问。他知道陛下在赶时间,在与死神,不,是与比死神更可怕的东西赛跑。
马车在驿站短暂停留,换三匹精神驿马,继续西行。东方渐白,晨光熹微,将官道两侧萧瑟冬景染上层灰白。
雍谨撩开车帘一角,看外面飞速后退的枯树、荒田、远处起伏山峦轮廓。这是他的江山,是他和大哥、雍宸拼了命要守的天下。可如今,他像贼一样,仓皇逃离京城,身后是蠢蠢欲动的“门”,体内是随时要命的“种子”,前路是渺茫未知的雪山绝地。
真……讽刺。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却牵动心口一阵闷痛,咳两声,赶紧用帕子捂。帕子拿开时,上面染丝丝暗红,还夹着点不易察觉的灰黑。
“种子”的蚀,在加深。雍宸渡给他的力,在被快速消耗。
他必须更快。
白天,马车拐下官道,驶入一个看似平静的河边小镇。赵莽亲自去采买足够十几人吃七八天的硬面饼、肉干、清水,还有些御寒皮毛和烈酒。他没敢多待,买了就走。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小镇,重新拐上通西边的小路时,雍谨忽叫停。
“等等。”
“陛下?”赵莽勒住马,警惕看四周。这是小镇边缘岔路口,没什么人,只有一间挂褪色酒旗的简陋驿站,门口拴几匹瘦马,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驿卒,正蹲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似对路过的马车毫不在意。
雍谨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老驿卒脚边。
那,摆着个小小的、用三块碎石头随意搭成的、歪歪扭扭的小石塔。石塔不过巴掌高,毫不起眼。
可雍谨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那三块碎石头摆的角度、形状,甚至石头上沾染的、已干涸发黑的某种污渍……都和他记忆深处,欢喜和尚当年在西域某处荒废古庙前,用来标记“门”之气息残留点的记号,一模一样!
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留的?
雍谨心跳骤然加速。他示意赵莽不要动,自己强撑着,扶车门,慢慢下车,一步步走向那老驿卒。
老驿卒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过来,慢吞吞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浑浊老眼、没什么特色的脸。他看着雍谨,又看看他身后马车和护卫,咧嘴笑了笑,露几颗黄牙:“这位……公子爷,要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热汤,有……”
“那石塔,”雍谨打断他,声平稳,目光却锐利如鹰,“是你摆的?”
老驿卒愣了愣,低头看看脚边石头,又抬头,浑浊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憨厚的笑:“嗨,你说这啊?随手捡了几块石头搭着玩的,挡了公子爷的路了?老汉这就踢开……”说着,就要伸脚去踢。
“别动!”雍谨低喝,上前一步,弯腰,仔细看向那石塔。离得近,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血腥、还有一丝极微弱的、与“门”同源的冰冷死气的怪异味道,更清了。石头上那发黑的污渍,根本不是泥土,更像是……干涸的血,混了香灰。
是欢喜和尚!这绝对是他留的记号!可欢喜和尚早已圆寂,这记号是谁补的?还是说……他早就料到雍谨会走这路,提前留了?
“这石头,哪儿来的?”雍谨盯老驿卒。
“就……就前些日子,有个路过的老和尚,在驿站门口歇脚,摆弄这几块石头。后来他走了,石头就落这儿了。老汉看着怪,就……就没动。”老驿卒被雍谨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结结巴巴道。
“那和尚,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雍谨连声追问。
“就……就个普通老和尚,破僧袍,拿着个破钵。大概……五六天前?对,是夜里。方向……好像是……往西边山里去了。具体哪老汉也不知道,那天雾大……”
五六天前?欢喜和尚圆寂都多少天了?这时间对不上!除非……
雍谨心头剧震。除非这老驿卒在撒谎!或者……他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人”!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老驿卒的手腕。触手冰凉僵硬,不似活人!老驿卒“哎哟”一声,脸上却还是那副憨厚茫然的表情。
雍谨眼神一厉,体内残存的那点“镇封”之力顺手臂涌出,狠狠冲入老驿卒体内!
“噗!”
老驿卒的身体,连同他脸上那副表情,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化一团灰白烟雾,消散空气中!原地,只留下几片枯黄的、仿佛被烧过的符纸灰烬,和那三块依然搭成小塔的石头。
是幻术!或某种更邪门的傀儡法术!
“戒备!”赵莽厉喝,侍卫们“唰”地拔刀,将雍谨和马车护中间,紧张看四周。
可小镇依旧平静,那间简陋驿站也依旧死寂,仿佛刚才那老驿卒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那三块石头,和那几片符纸灰烬,证明刚才的诡异。
雍谨脸色铁青。他蹲身,小心拨开那几片符纸灰烬。灰烬下面,压着一张叠成三角、边缘焦黄、散发淡淡檀香味的黄符。
这黄符的样式、气息,和当初欢喜和尚塞给小石头、让他混进皇陵时用的那张,几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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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谨拿起黄符,入手微温。他犹豫一瞬,还是小心将黄符拆开。
符纸里面,没字,只有用极淡的、暗金色的线条,勾出的一幅简单地图,和一个古怪符号。
地图指向西方,在某山脉深处,标出个点。那点旁边,画的符号,雍谨认识——是巫神教典籍里记载的,代表“圣地”或“禁地”的古老标记。
是琉璃那脉的始祖禁地?还是巫神教供奉“门”的隐秘之所?
而在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大的痛苦或危急中:
“三日之内,必至谷口。过时,门开,万物皆休。小心……跟着你的人。”
跟着“我”的人?谁?赵莽?小石头?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连欢喜和尚(或留这符的人)都察觉到的、更危险的“尾巴”?
雍谨猛地抬头,看向来路,又看向前方未知的群山。冷汗,瞬间浸湿他后背。
这是个局。一个不知谁布下的、把他往昆仑深处引的局。留这符的人,似乎想帮他,又似乎在警告他。
去,可能是陷阱。不去,“门”可能真会开,雍宸用命换的时间将付诸东流,他自己体内的“种子”也会彻底失控。
他没得选。
雍谨缓缓站起身,将黄符紧攥手心,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
“走。”他对赵莽说,声音嘶哑,却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按这地图指的方向,全速前进。三天……我们必须赶到那个山谷入口。”
马车再次上路,这次速度更快,几乎在狂奔。
小石头被颠醒了,揉着眼,茫然看雍谨铁青的脸和紧握的拳:“皇兄,怎么了?”
雍谨没答,只将他揽到身边,低声道:“石头,接下来,不管看到啥,听到啥,都别怕。抓紧皇兄,别离开马车。”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更紧地抓住了雍谨衣角。
赵莽亲自驾车,将鞭子甩得噼啪响,三匹马口吐白沫,玩命跑。侍卫们也都绷紧神经,手不离刀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雍谨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一边艰难维持对“种子”的压制,一边将感知放到最大,仔细探查周围一切动静。
离开小镇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猛地睁眼。
“有人跟着我们。”雍谨声音冰冷,“不是一拨,是两拨。不,三拨。”
赵莽心头一凛:“陛下,您能确定方位和人数吗?”
“一拨在左后方三里左右,人数不多,三五个,但气息……很古怪,时隐时现,不像是活人,倒像是……会动的尸体。可能是巫神教炼的某种尸傀。”雍谨缓缓道,眉头紧锁,“另一拨在右前方,距离更远,大概五六里,人数不少,有十几个,骑马,训练有素,是高手。看他们行进路线,似乎想绕到我们前面去设伏。”
“还有一拨呢?”赵莽急问。
“最后一拨……”雍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更深的不安,“我看不清,也感应不真切。只能模糊感觉到,在我们头顶极高的天上,或者……在我们周围这片空间的‘缝隙’里,有一道极其冰冷、漠然、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视线’,一直在跟着我们,观察着我们。它没恶意,也没善意,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是“门”后的意志,通过某种方式投来的注视?还是欢喜和尚符纸里警告的那个、“跟着你的人”中,最神秘、最危险的那个?
雍谨不知。他只知,前路步步杀机。
“赵莽,”雍谨深吸气,压下心头悸动,“改路线,不走地图上标记的那条最明显的山路。我们绕道,从北面那片乱石坡穿过去。虽然难走,但能避开前面那拨人的埋伏,也能试试看,能不能甩掉后面那些‘尾巴’。”
“是!”赵莽毫不犹豫,一拉缰绳,马车偏离小路,冲进了道旁崎岖不平、布满乱石的荒坡。
马车剧烈颠簸,几乎要散架。小石头被颠得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不吭声。侍卫们也都下马,艰难地牵着马匹,在乱石中穿行。
果然,绕道后,右前方那股属于伏兵的气息,被渐渐甩开、偏离了。可左后方那几道“尸傀”般的气息,却依旧不紧不慢、准确地跟在后面,距离甚至还在缓拉近!而头顶那道冰冷的“视线”,也依旧如影随形。
甩不掉!
雍谨心往下沉。这些“东西”,是凭他体内的“种子”,或怀里的“钥匙”符文在追踪!只要他还带着这两样东西,就永远甩不掉!
“加快速度!不要停!”雍谨厉喝。必须尽快赶到那山谷!那里或许有解决一切的关键,也或许……是最终的埋骨地!
马车在乱石坡中艰难前行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暗。远处,巍峨连绵、终年积雪的昆仑山脉轮廓,已清晰可见,如同横亘天边的白色巨兽,沉默俯瞰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而随着靠近山脉,雍谨体内的“种子”,搏动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兴奋。怀里的同心玉,传来的牵引感也愈清、灼热。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乱石坡,踏上一条进山小径时——
前方小径转弯处,一块巨大山岩后面,缓缓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碎石上。他身形瘦高,背微佝偻,手里托着一个缺口的破钵。
月光(不知何时已升起)洒在他光秃秃的头顶和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祥和的脸上。
赫然是——
早已圆寂多日的……欢喜和尚!
不,不是欢喜和尚本人。他的身影有些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虚幻的光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的面容、神态、气息,都与雍谨记忆中的欢喜和尚一般无二。
欢喜和尚的……残魂?还是某种更高明的幻术?
雍谨猛地勒住马车,死死盯着前方那虚幻的身影,全身肌肉绷紧,手按在了腰间暗藏的匕首上。
赵莽和侍卫们也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将马车团团护住。
那虚幻的“欢喜和尚”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敌意,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望向雍谨,缓缓开口,声音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施主,你来了。”
“老衲在此,已等候多时。”
“有些话,需在你踏入那‘禁忌之地’前,与你说明白。”
“关于‘门’,关于雍家血脉,关于你体内那‘种子’的真相,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雍谨的身体,看向他心口那个黑窟窿,又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马车后面那片黑暗的虚空,缓缓吐出四个字:
“关于‘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