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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心态变化(第1/2页)
陈冬河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他拆开包装,烟盒纸发出清脆的声响,锡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同志,你们在这儿守着也辛苦了。我这两个弟弟年纪小,不懂事,还得麻烦你们多照应照应。”
陈冬河脸上堆满诚恳的笑容,递烟的手稳稳当当。
“今天我身上也没带啥好东西,几位同志抽根烟提提神。”
周队长接过烟,没急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是新烟,没受潮,烟丝紧实,是正经的大前门。
他把烟夹在耳后,这才笑着说:
“小同志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往病房那边瞟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漏气的风箱。
“那俩孩子也是倒霉,偏偏赶上这茬。”
“昨晚那三个工人家属来了二十几口子,哭天喊地的,连花圈都抬到住院部门口了,说要给死人讨个公道。”
“要不是怕他们再来闹,我们留两个人守着就行,现在倒好,整个中队都得搭上,每天十几个人两班倒。”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的辛苦,你得看见。
陈冬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中队长四十出头,腮帮子有点松,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所谓烟搭桥酒铺路,话都说到这份上,自己不表示表示,对方肯定不会给特殊照顾,说不定还适得其反。
这种人的“照应”和“为难”,有时候只隔着一张窗户纸。
他把手伸进口袋,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几张大团结。
钞票是簇新的,纸面挺括,折起来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没立刻递过去,而是笑着问道:“不知队长贵姓?”
周队长笑呵呵地回答:“免贵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说话时眼睛没看陈冬河的脸,而是盯着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目光轻轻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还是称呼您一声周老哥吧,您这么体谅我,那是把我当弟弟看呢!”
陈冬河脸上笑容依旧:
“您这儿有没有记录本,能不能借我用用?”
周队长心里明白,这是要过一道手了。
他动作很自然地把身后木椅上的记录本递过去。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木头扶手磨得油亮,泛着暗褐色,像涂了厚厚一层包浆,也不知是多少值班的人摸过的。
他很识趣地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泡桐树。
“随便用,准是记录了你弟弟的身体状况。”
这话其实就是在暗示陈冬河:这身体状况怎么写,全在我们掌控之中。
今天写“情绪稳定”,明天就能写“间歇性躁动”。
今天写“配合调查”,明天就能写“拒不交代”。
白纸黑字,往档案袋里一装,就是铁证。
陈冬河接过记录本,翻开到一张空白页。
他背对着众人,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往本子里夹了几张大团结。
略一思索,他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笑,是刀锋入鞘前那一瞬间的冷意。
紧接着,本子上刷刷写下几行字,笔画有力,把纸背都顶出了凸痕。
写完后,他转过身把本子合上,递给周队长,笑眯眯地说:
“周老哥,有啥事儿您随时让人来通知我。”
“咱们县新开的罐头厂就是我的,说起来,我也就是个个体户。”
他把“个体户”三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反而比大声宣扬更有分量。
周队长一听,瞳孔骤然一缩。
那罐头厂他知道,上个月工商所开会还专门提过,说是市里直接批的项目,县里只负责盖章配合。
这年头,虽说工人老大哥地位高,可上面已开始有意扶持个体户了。
等到再过两年,中央将会出台一号文件,阐明对于个体户的政策。
眼下改革开放初期,正在酝酿。
很多人嘴上说个体户没保障,心里却羡慕得很。
那是赚钱全揣自己兜里的老板。
县城里的万元户已有几十个,九成都是个体户。
能开得起厂子的,那就不只是万元户了,那是能跟县长坐在一张桌上谈事情的人物。
陈冬河朝他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踏步离开。
周队长深呼吸几次,这才打开本子。
里面夹着六张簇新的大团结,整整六十块钱。
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四块五,这一下快顶他两个月挣的了。
他再看纸上写的内容……
不是留言,是罐头厂的地址和他“陈冬河”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凭此条领双份。】
他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把那张纸撕下来,仔细折叠好,揣进贴胸的口袋,还顺手按了按,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
其他队员见状,不禁好奇。
“队长,那上面写了啥呀?”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年轻的甚至踮起了脚尖。
周队长看了看走廊,夜深人静。
走廊尽头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灯管两头已经发黑,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贴在地上,像皮影戏。
他压低声音说:
“咱们哥几个这次算是走大运了。你们知道刚才来的那个小年轻是谁吗?”
队员们纷纷摇头。
县里有头脸的人物他们大多听说过。
县革委会的、公安局的、供销社的,还有几个厂子的厂长。
基本都是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腆着肚子,说话拿腔拿调,皮鞋擦得锃亮。
毕竟,他们是系统内的人,得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
周队长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要说他的名字你们可能不熟,但要说他干的事儿,你们肯定清楚。”
“那你就别卖关子了,他到底是谁?”
有个急性子忍不住催促。
守到半夜,人困马乏,他把警帽摘下来扇风,额头汗津津的,帽檐内侧那一圈被汗水浸成了深色。
周队长笑眯眯地说:
“他叫陈冬河,就是最近县城新开那家罐头厂的老板。”
“说是个体户,可人家办厂子,和那些公私合营的没啥区别,关键是人赚的钱全进了自己腰包。”
“最关键的是,能开得起这个罐头厂,而且是绕过县里,直接从上面批复的命令。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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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员们还是一脸茫然。有人小声嘀咕:
“绕过县里?那市里也得有人啊!”
周队长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声音更低了。
“这意味着人家关系通天。我听说,这个罐头厂开办,市里都没插上嘴,文件是从省里直接下来的。”
“甚至市里有人想来截胡,想卡一道手续,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具体啥情况我没资格知道,但我清楚,这年轻人咱们惹不起。”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几个队员的耳朵。
“我听治安科老李说,上个月有人去厂里找茬,第二天就被调去乡镇蹲点了,到现在都没调回来。”
“你们看,人家出手就是六张大团结,正好够咱们分。”
“而且纸条上写了,等咱们换班后去他罐头厂一趟,不用找任何人,拿着这张纸就能领慰问品。”
“至于会是啥,就看陈老板大方不大方了。”
他把“慰问品”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几名队员听了,全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最近在系统内传得沸沸扬扬的罐头厂老板,竟然这么年轻。
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下巴上连胡子茬都还没长硬。
在这个年纪,白手起家开工厂,跟市里来人掰手腕还不落下风。
换成他们,就算有背景,恐怕也没这魄力。
而且,刚才那年轻人给他们的感觉,不卑不亢,从容有度,说话时眼睛看着你,目光不躲不闪。
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冲动的毛头小子呢!
不是在厂里跟师傅学手艺,满手油污,听着师傅的数落,心里还不服气。
就是在乡下挣工分,扛着锄头,烈日下汗流浃背,见个公社干部都腿肚子转筋,递根烟手都在抖。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定会一飞冲天。
而且已经确定,这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绝对不要得罪。
“队长,那我们……”
后面的话,那名队员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案子怎么办?
上面催得紧,这边又惹不起。
周队长笑呵呵地说:
“这案子处处透着古怪,现在就看上面怎么博弈了。”
“咱们还是做好本职工作,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多照顾那两个小子,也算是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
“你们别指望通过这事儿让人家欠咱们人情,根本不可能。”
“咱们起不了啥关键作用,人家只是让咱们照顾一下。你们懂这照顾是啥意思吧?”
几人连忙飞快地点头。
陈援朝和三娃子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同的待遇。
他俩被送到这儿后,一直水米未进。
之前满心绝望,哪还顾得上吃喝。
现在陈冬河的出现像一剂强心针,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会儿,他们才感觉到肚子饿得火烧火燎,胃里像有只手在使劲攥,一阵阵冒酸水。
可他们心里清楚,外面守着的队员不好惹,现在也不想多事。
就在这时,周队长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了过来。
饭盒是老式的,盖子上磕出几道白印子,还贴着褪了色的红双喜,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锈迹。
饭盒把手上系着根细麻绳,被手心磨得光滑发亮。
“看你们精神头比刚才好多了。”
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
还有几片肥肉,油汪汪地浮在汤面上。
粉条炖得透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个点儿,医院食堂也没啥吃的了,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你们凑合着垫垫肚子。”
“等明天早上食堂开门,我再给你们打稀饭回来。”
“相信你们肯定能度过这次难关,别灰心绝望。”
陈援朝和三娃子明显一愣。
面前这个中队长前后态度转变也太大了。
两个小时前他来问话时,脸绷得像块铁板,问完笔录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把笔往桌上一撂就走。
现在却笑得跟邻家大叔似的,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
他俩再傻也明白,肯定是陈冬河做了什么。
“谢谢周队长!”
两人齐声说道。
周队长也察觉到了两人的情绪变化,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空了的烟盒捏扁,扔进墙角的纸篓里,转身时又叮嘱了一句:
“晚上有什么事就喊一声,我就在走廊那头。”
时间过得飞快。
陈冬河没有回村子。
傍晚时他去邮电局往大队部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张铁柱。
电话那头传来张铁柱扯着嗓子的喊声,仿佛能透过听筒看到他那着急的模样。
他正趴在柜台边上,话筒紧紧贴着耳朵,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着电话线的中段。
“冬河啊,村里人都被我压下去了,但有几个碎嘴婆娘还在嘀咕,说什么早就说个体户不长久这下惹大祸了吧冬河那孩子心太大,迟早要出事。”
陈冬河让他别管,这事儿他自己处理。
挂电话前他又叮嘱一句:“柱子哥,替我给我娘带句话,就说我没事,叫她别担心,过两天就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说罐头厂忙,加班赶订单,过两天就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他回到罐头厂办公室。
此时天已黑透。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搪瓷的,边缘磕掉了漆,露出下面黑色的铁皮,有一小块生了锈。
昏黄的光晕铺在桌面上,照着一叠空白的信纸和一只没拧盖子的钢笔。
笔尖上凝了一小滴干了的墨水,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窗外是县城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隔壁食品厂夜班的机器声隐隐传来,嗡嗡嗡的,持续不断。
他没了睡意,就这么坐在桌前,盯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灯光拉得瘦长,肩膀处缺了一块,是窗帘褶子挡的。
他看着那片残缺的影子,忽然想起前一次在部队上时,一个老指导员说过的话:
“人遇到事,先别急着出拳,把拳头收回来,攥紧了,再打出去才有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