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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南下,老子的大刀早就渴了(第1/2页)
1938年九月初,大别山南麓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刮骨的凉意。
山谷里的溪水浅了,也冷了,光脚踩进去,能激得人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后脑勺。
苏晚站在溪边的平地上,端着那把毛瑟步枪,重复着空击的动作。
“咔哒。”
清脆的机簧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的姿势很怪。
右手食指不再伸入扳机护圈,而是紧紧贴在护圈外侧的木质枪托上,像一根额外的支架,用来稳定整个枪身。真正负责扣动扳机的,是她的中指。
食指稳定,中指击发。
这种二指协同的动作,在经过了上千次枯燥的重复后,已经彻底固化成了她的肌肉记忆。
中指的第一关节处,磨出了一个新的、淡黄色的硬茧。
这是代价。
也是她对抗身体失控的,唯一解法。
周德厚的联络员是踩着晨露跑进山谷的,一身的白霜,喘得像个破风箱。
他带来了一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电令,上面盖着五战区长官部的红色戳印。
“紧急命令:日军冈村宁次部已沿长江北岸发起全面攻势,兵锋直指武汉。第五、第九战区正于武汉外围组织决战。着,特编独立游击连,即刻拔营南下,限期进入万家岭战区,编入外围防御体系,配合正规军执行反狙击、远程精确火力支援任务。”
棚屋里,谢长峥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面前的木板上,摊着那张缴获来的等高线地图。
连队的几个骨干——马奎、李铁柱,还有几个排长,都围在旁边,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游击连现在的家底,经过去补给站“摘果子”之后,已经厚实了不少。
全连五十三人,包括马奎手下仅剩的八个川军弟兄。武器弹药也算充裕,人均二十五发子弹。苏晚专用的毛瑟尖头弹,更是攒下了足足四十一发。
谢长峥宣读命令的时候,苏晚注意到,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搁在了自己的右侧肋下。
那是一个习惯性的保护姿势。
腹腔里那些在蕰藻浜留下的弹片,又开始作祟了。
“南下就南下。”
马奎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把手里那把磨了无数遍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上,那道张麻子用命换来的豁口,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老子的弟兄,在滕县死的,在台儿庄死的,在封锁线死的——都是往南走的路上死的。这回,接着走,看看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说完,他从嘴里吐出一口嚼烂的烟丝,狠狠啐在地上。
会议结束后,苏晚在棚屋门口堵住了谢长峥。
“你的肚子怎么样?”
谢长峥的视线从她脸上错开,把搁在肋下的手拿了下来。
“不碍事。”
“你在壕沟里跑两百米试试。”苏晚的语气很硬,像块石头。
她记得很清楚,在台儿庄,在徐州,好几次高强度运动后,这个男人都是一副面色灰白、额头全是冷汗的样子。
那些看不见的旧伤,一直在他身体里恶化。
谢长峥没回答。
他蹲下去,整理地上的弹药箱,把那四十一发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毛瑟弹,和连队其他步枪弹分开存放。
苏晚走过去,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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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重,但稳稳地压着,不让他起来。
“谢长峥。”
她用了他的全名。
“你再骗我一次,我扒了你的绷带喂狗。”
谢长峥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跑不了两百米。”他的声音有些低,“一百五勉强。再远,肚子会痉挛。”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精确地量化自己的伤势。
苏晚收回手。
她根据这份坦白,迅速调整了南下的行军方案。
马奎带突击组在最前面开路,李铁柱带人殿后。谢长峥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纵队的中段,负责居中指挥。
所有需要奔跑超过一百米的战术动作——追击、断后、紧急突围——全部由马奎和苏晚来完成。
谢长峥的角色,从一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前线指挥官”,开始向一个坐镇中军的“参谋型指挥官”过渡。
他没有反对。
但苏晚看见,他最后拧紧弹药箱搭扣的时候,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圈。
出发前夜。
苏晚一个人爬上了营地最高处的那块岩石,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
从徐州突围出来,他们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
在这里,她的金手指完成了进阶;在这里,她解开了苏蕙兰大部分的身世之谜;在这里,她和谢长峥确认了彼此。
溪流、棚屋、枯柏、枣树。
这些很快,都会变成记忆里的一张旧照片。
小满在自己的帆布弹药袋上,刻下了最后一道划痕。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道了。
整个帆布袋的内侧,密密麻麻全是长短不一的刻痕,像一段无人能懂的密码。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道划痕,代表着什么。
这最后一道,他刻在了所有划痕的最上方,像个统领。
他走到苏晚身边,把袋子给她看。
“苏姐,这道是替谢连长刻的。”小满的声音很轻,“他口袋空了。”
苏晚愣了一下。
那块碎镜片,现在正在她的口袋里。
小满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谢长峥“记”着这件事。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头顶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五十三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影子,沿着山脊线,开始向南出发。
苏晚走在纵队的中段,那把保养得油光发亮的毛瑟步枪斜背在身后,蔡司瞄准镜的镜盖扣得严严实实。
谢长峥就在她右侧两步远的地方。
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大概半拍,但每一步的步幅都极其稳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苏晚的左胸口袋里,随着行走的节奏,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是那枚九九式弹头,碰到了刻字的弹壳。
是那张泛黄的照片,蹭到了写着编码的电报纸。
是那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碎镜片,正隔着一层粗布军装,一下一下,轻轻地抵在她的肋骨上。
她把左手伸进口袋,轻轻覆在那些物件上,压住了那细微的声响。
然后,继续跟着队伍,走向南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