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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又看向沈铮。
“御史台呢？”
沈铮目光扫过舆图。
“御史台不等奏报。”
“先发密令给各道御史。”
“告诉他们，不要只盯着地方送来的账册。”
“去查仓场实存，查河堤实况，查军营实额，查百姓手中的收据，查豪强名下突然多出的田契！”
“地方说粮已入仓，便开仓验粮。”
“地方说河堤已修，便亲自丈量。”
“地方说军饷已发，便去营中问将士拿到了多少。”
“地方说百姓已经领到赈济，便随机抽查十户、百户！”
“奏报可以骗人。”
“仓里的粮、河上的堤、士卒的肚子、百姓的活路，骗不了人！”
韩宜可重重点头。
“我即刻回御史台传令！”
“还不够。”
沈铮叫住了他。
“再加一条。”
“各道御史不得只报查出了什么，还要报什么地方过于干净。”
韩宜可一愣。
“过于干净？”
“不错。”
沈铮冷笑。
“朝廷刚下令严查，某地三日之内便自称肃清贪腐，账目分毫不差，官员人人清廉，百姓交口称颂。”
“你信吗？”
韩宜可摇头。
“不信。”
“那就对了。”
沈铮抬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越是急着证明自己干净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大鱼！”
“凡是零涉案、零亏空、零举报的州府，全部列为重点。”
“御史不得提前知会，直接复查！”
殿内骤然安静。
不少官员只觉得后背发凉。
查出问题，要被盯上。
查不出问题，竟然也要被盯上！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叮！检测到在场官员惊骇，情绪点+11000。】
【叮！检测到部分官员强烈不安，情绪点+7600。】
朱标却缓缓笑了。
“好。”
“有问题的查问题。”
“没问题的，查他为何没问题！”
“本宫倒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少真正的清官，又有多少人，只是把账做得漂亮！”
接下来的数日，天下奏报如雪片般涌入京城。
文华殿彻夜灯火通明。
朱标亲自坐镇，六科摘录，刑部核罪，大理寺核证，御史台则将地方奏报与各道密报逐一对照。
第一日，山东报来涉案官员十七人，追缴赃银八万余两。
第二日，湖广报来涉案官员二十三人，封存粮仓九座。
第三日，江西、河南、浙江的奏报也相继送达。
表面看去，各地雷厉风行，成果斐然。
可沈铮只翻了几份，眉头便皱了起来。
“殿下。”
“这些奏报有问题。”
朱标放下手中的朱笔。
“哪里有问题？”
沈铮将山东、河南、湖广三地的奏报并排铺开。
“涉案人数不同，赃银数额不同，案情也不同。”
“可三地被查的，全是知县、县丞、主簿一类官员。”
“府一级的官员，一个都没有。”
朱标目光一凝。
沈铮又抽出几份奏报。
“还有这里。”
“山东追缴八万两，湖广追缴十一万两，河南追缴七万两。”
“数目看似不少，可赃银来源，几乎全写的是摊派、火耗与侵占田亩。”
“赈粮、河工、军饷、盐课这些真正的大项，一个都没碰！”
韩宜可脸色骤变。
“他们在弃卒保车！”
“不错。”
沈铮眼神冰冷。
“各地先杀一批县官，抄一批现银，做出雷霆肃贪的样子。”
“可真正能调动赈粮、河工和军饷的人，仍旧稳坐不动。”
“不是他们没查到。”
“是他们不敢往上查！”
朱标拿起三地奏报，越看，脸色越沉。
“传令！”
“山东、河南、湖广三地列为首批复查之地。”
“命各道御史绕过府衙，直查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都司往来账目！”
“凡只查县官、不查府司者，限三日说明缘由！”
“说不清楚的，连主审官一起查！”
“臣领命！”
韩宜可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沈铮忽然从一摞奏报中抽出一份，目光落在末尾的日期上。
“殿下，先查江西。”
朱标一怔。
“为何？”
沈铮将奏报推到他面前。
“朝廷的正式诏令，五日前才发出。”
“江西的肃贪奏报，却是六日前写好的。”
文华殿内，霎时死寂。
朱标盯着那个日期，眼中杀机骤起。
诏令未出，奏报先成。
只有一种可能。
朝廷中枢，有人提前泄了密！
沈铮缓缓抬头。
“殿下。”
“鱼已经露头了。”
“封殿！”
朱标一声令下，文华殿四门同时关闭。
守在殿外的东宫亲卫迅速上前，接管门禁。
殿内所有奏疏、底稿、抄录册尽数封存，连废弃的纸团都被一一收起。
方才还在核验奏报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没人敢问。
朱标站在御案之后，目光扫过众人。
“从现在起，殿内之人不得离开。”
“任何人不得向外传递消息。”
“违令者，以泄露军国机密论处！”
轰！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齐变。
【叮！检测到在场官员……情绪点+17600。】
【叮！检测到未知目标……情绪点+1000。】
沈铮眼神微动。
未知目标？
看来那条鱼，此刻就在殿中！
韩宜可走到沈铮身旁，压低声音道：“江西奏报提前一日写成，能接触诏令的人并不多。”
“太子府、六科、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有人经手。”
“若逐一审问，只怕会打草惊蛇。”
“所以不能问。”
沈铮看着案上的江西奏报。
“得让他自己开口。”
韩宜可一怔。
“怎么让他开口？”
沈铮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朱标。
“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入偏殿。
朱标沉声道：“你想怎么试？”
“放三条不同的消息出去。”
沈铮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地名。
南昌。
九江。
饶州。
“江西奏报提前写好，说明泄密者与江西方面有固定联络。”
“此刻文华殿突然封锁，他一定知道事情败露了。”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必会设法向外示警。”
朱标看着三个地名。
“你要用假密令试探？”
“不错。”
沈铮道：“接触过肃贪诏令底稿的人，共有三处。”
“六科负责抄录封驳，刑部负责拟定罪名，大理寺负责复核刑律。”
“臣会分别告诉三处经手官员，朝廷即将派人密查江西。”
“但六科听到的是南昌。”
“刑部听到的是九江。”
“大理寺听到的是饶州。”
“江西那边先对哪一处动手，泄密者便出自哪一处！”
朱标皱眉。
“若消息送出，岂不是又让江西有了准备？”
“所以三条都是假的。”
沈铮冷笑。
“真正要查的地方，一个都不在其中。”
“而且臣不打算等消息送到江西。”
“只要看谁急着把消息送出宫，就够了。”
朱标眼中精光一闪。
“好。”
“本宫给你调东宫亲卫。”
“不。”
沈铮摇头。
“东宫亲卫太显眼。”
“殿下只需让他们守住宫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盯人，用御史台的人。”
“泄密者既能把诏令送到江西，宫外必有接应。”
“我们要抓的，不只是殿里这一个。”
朱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依你。”
很快，文华殿重新开门。
朱标只说江西奏报日期有误，命各司重新核验，随后便让无关官员各自散去。
表面上，一切如常。
暗地里，三封内容不同的密令已经写好。
六科都给事中赵谦被单独召入偏殿。
沈铮将第一封密令推到他面前。
“赵大人，殿下准备派御史秘密赶赴南昌，复查江西布政使司账目。”
“此事暂不公开。”
“六科须提前整理南昌近三年的奏疏，今夜送到文华殿。”
赵谦神色一肃。
“下官明白。”
片刻后，刑部右侍郎周衡入殿。
沈铮将第二封密令交给他。
“朝廷准备密查九江。”
“刑部立刻调取九江近年涉赈粮、河工诸案，不得让旁人知晓。”
周衡接过密令。
“下官遵命。”
最后进来的是大理寺少卿严复礼。
沈铮看着他，缓缓开口。
“殿下已决定，先查饶州。”
“你回去后，秘密整理饶州历年复核案卷。”
“此事只许你一人经手。”
严复礼拱手道：“下官领命。”
三人先后离开。
韩宜可从屏风后走出。
“这三人都接触过诏令底稿？”
“都接触过。”
沈铮道：“但真正能看到完整发令日期的，只有他们三人。”
“接下来，就看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