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内间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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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首日战事结束之后，汉军与赵军之间并没有立刻陷入平静。在接下来的几日中，他们又重新爆发了几轮交锋。
    首先是刘聪出招，他仍未放弃将汉军驱逐出昆明池的打算。在首战之后，他看汉军的营垒似乎并不严密，便趁夜派轻骑纵火偷袭。但汉军的防备向来以严密著称，斥候及时发现了赵军的动向，并没有给刘聪这个机会。刘聪派呼延晏两次夜袭，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等到第三日，见汉军在昆明池的营垒已固，刘聪便又更改战略，本著先切断汉军与虚除氏联系，将其各个击破的想法，试图派兵抢占龙首原与昆明池之间的神禾原，在其上进行驻营。贾疋见状，当即派郭诵领两千骑兵奔袭，双方来回鏖战四五日，可谁也不敢主动投入大量兵力将战事变成决战，最终神禾原上的战事渐渐无疾而终。
    但这并不能说赵军的军事动作一无是处，至少在刘聪高频率的军事调动之下，也确实给了贾疋相当程度的困扰，使得他不得不集中精力应对刘聪的进攻，而无法按照计划去给陈仓解围。
    如此长期相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贾疋很快又想出一招，可以让蓝田关处的温峤所部，分派兵力去抢占秦岭子午谷，并放出宣言称，汉中郡将要有援军自子午道北上，与贾疋所部一齐合围长安，试图以此逼迫刘聪撤军。
    主意是个好主意，子午谷的出口就在神禾原的南面，若能做出此番态势，赵军在长安的局面就将大为恶化。可温峤此战是初次参军，他本是襄阳太守，刘羡调他进入此次入关作战，主要是看重他忠于王事，故而让他来负责后勤辎重，贾疋也没给他手下留什么强兵。而赵军还在子午谷口提前设置了一处小垒，守军虽然不过数百人，但足以固守。温峤派兵前去抢夺，攻打了两日，果然没有成功。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启明九年的正月中旬。此时战事已经陷入了僵局，贾疋略微感到有些懊恼，虽说眼下的战局并不是不能接受，但也没达到他预想到的效果。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最是让人消磨耐心，所以他连夜对著地图策划思考，试图想出一个能够一举改变战局的新策略。
    这一夜也是如此，贾疋在帐中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便出帐巡营转换心情。前几日的好天气已经过去了，天穹中俨然晴转多云，遮住了月亮，但云朵之间的缝隙中依稀能看见几缕寒光，朔风的寒冷已经稍稍减弱，使得地上的积雪基本消融，露出了坚实的土地，这种种迹象无不在说明，春耕翻土的时节近了。
    贾疋在巡营时思考，这种局面，赵主刘聪肯定也是不愿意见到的，他会作何办法破局？贾疋经常在口头上贬低刘聪，但他还是非常重视这位对手，并不敢有丝毫小觑。
    正在这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一名汉军骑士在营道中飞速策马，这顿时令他大为恼火，派亲信贾成去拦截道：「没有上级的命令，军中士卒不得违规策马，你不知道吗？」说罢就要拉他下马，进行处罚。
    岂料那军士连忙勒马停住，向贾成通报导：「回禀将军，并非我违背军纪，而是有紧急军情，我在营外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俘虏，他自称是有绝密消息要通报于元帅，您能帮忙引见么？」
    直到这个时候，贾疋的亲信才发现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坐在他后面，用手死死拽住他的腰带以避免掉下来。
    那个人并无戎服铠甲，只是著一身褐色衣服，打扮得像个汉人平民，但他的气质却不凡，身材也很壮实，平日里绝不是个普通人，而且看他样貌胡须，似乎更像是匈奴人。此人下马之后，恭恭敬敬地对人行礼道：「在下受人所托，确实有消息要呈报给贵军元帅。」
    贾疋此时已经靠了进来，听说他有情报，一时大为皱眉，问道：「我就是主帅贾疋，你是何人？有何消息要告知我？」
    那人打量了贾疋片刻，似乎是惊讶于对方的年轻，但很快又说道：「在下是何人并不重要，但有一事您不可不知，在一个时辰之后，长安城内就将发动对龙首原的袭击，请您务必要注意。」
    听闻这个消息，贾疋心中一震，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与目的，可这句话直接击中了他心中的隐忧。虽说汉军现在与赵军缠斗还隐隐占据上风，可后勤粮道却在虚除部的遮掩之下，且虚除部的作战意志薄弱，一旦虚除部被赵军所击退，汉军的局势便会急转直下。
    刘聪能想出这个计划，这并不奇怪。可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来告知自己这个消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一系列疑问齐齐涌入贾疋心中，可他表面却露出毫不信任的神情，反而两眼怒出凶光，恶狠狠地盯著对方，又高声嗬斥道：「你连名字都不敢报，却要让我信你这个情报，岂非太过可笑！我军若是前去救援，而刘聪在半路设伏，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那人当即叩首道：「贾元帅果然高明，您猜得不错，我主已经意识到，一旦他派军袭击龙首原，您必然会派兵出援，所以他如今在城南设下了伏兵，打算您一派兵去支援，他就在半路邀击，到那时，您猝不及防，就是有滔天之能，也无可奈何了。」
    此语一出，又令贾疋浑身一阵后怕，脊背发凉。他本是随口一语，不料刘聪竟然算得如此之深。若是如此情形，黑夜中仓促遇袭，确实很难反制，一旦让他得手，那就大局已定了！可刚刚的疑问还在贾疋脑中盘旋不去，眼前的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把这样重大的消息要告知自己呢？
    于是贾疋再次冷笑道：「你想要设计赚我，却是不易！我看是有人要你用这种话术诓骗于我，引诱我弃营出战，在不知情处设有埋伏吧！」说罢，他呼得抽出佩剑，直接架在那人脖颈上。
    剑锋的冰冷让来人神色大变，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话术，连忙补充道：「我怎敢欺骗元帅？我只是受人所托，想告诉元帅，这支为元帅而设的伏兵，主将是皇太弟！只要您能除掉皇太弟，我们是乐见其成的。」
    听到此语，贾疋豁然贯通，终于想明白了关键，心中也有了底气。他徐徐收回佩剑，按剑入鞘后，他注视著此人又问：「你是晋王刘粲的人？」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并没有立刻回答，但贾疋的心中完全明白了。关于赵汉国内刘粲与刘乂争储的事情，他虽然不能说尽知详情，但也算得上有所耳闻。
    虽然刘聪在登基之初，就确定了刘乂皇太弟的身份。但储君的地位并不只来自于天子的态度，从来无人能一劳永逸地坐稳，何况有刘聪自己的先例在前。
    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刘聪在入主长安后，便封刘粲为晋王，让他担任丞相一职，主管左右司隶校尉。而皇太弟刘乂则担任大单于，主管单于左右辅。两人相互制衡，地位中没有谁更高。这也就使得刘粲与刘乂的储君之争从未停止，两人一直在朝中拉帮结派。
    刘粲作为刘聪的长子，刚猛勇武，战功赫赫，算得上是刘聪嫡系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他重点经营军队的人脉，匈奴诸将多支持于他。
    而刘乂是如今刘聪仅剩的幼弟，虽然没有多少武功，但亲近汉臣，作风文雅，其外祖单征乃是朔方羌氐的重要势力，刘聪一直将其视为团结赵汉阵营各大派系的标志。所以不仅是朝中的诸多汉臣支持刘乂，他在杂胡之中也颇得民心。
    贾疋知道赵汉国内两派斗得激烈，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被人兵临城下，竟然还想著密谋火并。此事初闻觉得夸张，不过后来仔细斟酌，发现确也合理。
    至少在今年之前，贾疋从未听闻过刘乂领兵的消息。没想到自己领兵威逼长安，竟然给了刘乂一个机会，让他插手到军权之中，这显然引起了刘粲一派的警惕。倘若此次刘聪夜袭虚除氏的计划实现，让赵汉皇太弟再打一个胜仗，那刘粲在储君之争中就要全面处于下风了。为此他们使出一些腌臜手段，也并不奇怪。
    想通了关节，贾疋对刘粲又是鄙夷又是喟叹。作为诗书传家的名族领袖，他对于皇权斗争的惨烈，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的，可如今斗争到了这个地步，甚至不惜牺牲家国利益，也未免太让人齿冷了。
    不过贾疋转念一想，此次陇右杨难敌擅起边衅，虽然口头上的名义是讨伐张氏不臣，但实际上不也是太子一党和陇西王一党党争吗？似乎也没有资格嘲笑对方。不过这都是战场之外的事情了，贾疋索性不再去想，而是仔细思考起汉军具体的应对来。
    他先是连忙召来周玘，将目前的情况跟周玘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重新询问来人道：「伏兵所设的具体位置在何处？快说！你若有半句假话，我当即取你性命！」
    来人知道汉军统帅已经心动，连忙说道：「我主在城内留有五千骑军，在神禾原的下杜留有八百精卒，他们趁夜挖了道壕沟，偷偷埋伏在里面，只等贵部救援时从中路过，他们便举火为号，突然杀出扰乱贵部。而城中骑兵则会由皇太弟飞驰救援，左右夹击。等虚除氏一退，大军就会反过来再包围贵军。」
    「好个周密的计划！宣佩公你以为该如何应对？」虽然知道了赵军的设计，可短时间内该如何反制，贾疋还是没有好的想法，便问周玘道。
    周玘在战术上的造诣则比贾疋高得多，他稍稍闭目，很快说道：「很简单，我们先打掉这个埋伏，然后反客为主。」
    既然刘聪打算用埋伏南北夹击，那就可以先派轻骑绕到附近位置，快到达埋伏地点时，下马悄悄在周围进行布阵，布阵完成后便进去捕杀赵军的伏兵。到那时赵军伏兵必然举火，同时汉军派一支骑军从神禾原前穿过，当做诱饵引诱刘乂出击。只要刘乂率军前来，这支骑军就会佯作不敌，引对方进入包围网，到那时三面作难，目标直指赵汉皇太弟，大概率能将其擒杀。一旦成功，赵汉内部的政局动荡，刘聪不可能不召秦州大军返回。
    现在距离开战已经不到一个时辰，行动非常紧迫，两人立刻分配好了任务。周玘先去带人突袭下杜，在神禾原上布好埋伏，而后贾疋亲自带兵作为诱饵佯败，来勾引刘乂的骑军。
    如此布置完毕，汉军营垒内顿时热闹起来，使者飞速地在营垒中来回传命，将那些刚刚还在睡梦中的将士唤醒，令他们披挂甲胄，准备趁夜出营。这些命令是如此突然，以致于大多数人站起来时，还处在迷迷糊糊间，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是茫然地依靠本能来进行行动。但知道内情的将校们则大为兴奋，因为他们都明白过来，这是一次绝无仅有的良机，一旦打赢这一仗，就足以让他们功成身退了。
    周玘的行动极快，不过两刻钟时间，他已经带领郭诵、田徽、毛宝三部先行出动了，那个前来告密的匈奴人也被押在军中，为他们随行指路。而贾疋则整顿剩余的军队，静静地等待龙首原上的夜袭发生。
    初春的深夜里，黑风还是很冷，但众人的雄心正是滚烫。他们在原地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就是一直注视著东南方向。突然间，极遥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从黑暗中冒出，接著以非常迅猛的速度向两侧蔓延，明明风中的空气还清新幽冷，可此时注视的汉军将士们都似乎嗅到了灰烬的味道，也听到了战马的嘶鸣。
    那正是龙首原所在的位置，看来这个内间的情报确凿无误。贾疋见状，精神为之一振，立刻对整装待发的将士们下令道：「社稷兴废在此一举，诸位且切勿犹疑，随我举火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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