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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铜线与磁铁(第1/2页)
1876年9月,维也纳
九月,夏天的尾巴还拖在维也纳的上空,但早晚已经凉了。人们开始把薄外套换成厚一点的,卖栗子的摊子重新冒出了热气,街上的孩子们踢着落叶,把黄色的、红色的、褐色的叶子堆成一堆,然后跳进去,溅起一片碎金。
雅各布·科恩的咖啡馆里,那台手摇风扇终于收起来了。费伦茨说,明年夏天再也不摇了,太累。雅各布说,明年夏天也许就有电风扇了。费伦茨说,电风扇也要人摇吗?雅各布说,不用,电风扇用电,电不用人摇。费伦茨想了想,说,那电从哪里来?雅各布说,从发电厂来。费伦茨说,发电厂的人要不要摇?雅各布说,要。费伦茨笑了,说,那还不是一样。
保罗周六来了。他带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攒了一个夏天的东西:几段铜线,一小块磁铁,一个用旧铁皮卷成的圆筒。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像一个珠宝商展示他的珍藏。
“科恩先生,您看,我攒够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攒够了?铜线和磁铁?”
“嗯。铜线是从旧电器上拆的,磁铁是从一个破喇叭里取出来的。铁皮筒是我自己卷的。”
雅各布看着那些东西——铜线有些地方断了,磁铁只有指甲盖大小,铁皮筒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踩扁的烟囱。但保罗看着它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黄金。
“你想做什么?”雅各布问。
“做一个简易的电动机。书上说,铜线绕在铁芯上,通电后会产生磁场,磁铁会推着它转。”
“你哪来的电?”
保罗从布包底部掏出两节电池——不是新的,是旧的,外壳有些生锈,但据说还能用。“从旧货摊上买的。两节,一个克洛伊茨。”
雅各布看着他,沉默了。一个克洛伊茨,够买一块面包。这个孩子把买面包的钱省下来,买了电池。
“好,”雅各布说,“你在这里做。我看着。”
保罗低下头,开始绕铜线。他的手指很细,但很稳,一圈一圈地把铜线绕在铁皮筒上。绕到第十圈的时候,铜线断了。他重新接上,继续绕。又绕了五圈,又断了。他重新接上,再绕。
雅各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费伦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绕了将近一个小时,保罗终于绕好了。他把铜线圈的两端接到电池上,然后把磁铁放在线圈旁边。
“科恩先生,您看。”
他接通电路。线圈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没转。”保罗的声音有些失望。
“再试试。”
保罗检查了一下线路,发现有一处接头松了。他重新接好,再次接通。
线圈颤动了几下,然后开始缓慢地转动。很慢,慢得像一只蜗牛在爬。但它在转。
保罗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皮筒。
“转了。”雅各布说。
“转了。”保罗的声音在发抖。
铁皮筒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停了。电池没电了。
但保罗不在乎。他把铁皮筒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无价之宝。
“科恩先生,您看到了吗?它转了!”
“看到了。”
“电真的能变成运动!”
“能。”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科恩先生,我想做一个更大的。能一直转的那种。”
“好。我帮你找材料。”
“谢谢您。”
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头。那个孩子的头发很软,像秋天的麦穗。
同一天,维也纳第八区。
伊洛娜在工厂区采访了一个星期,终于写完了一篇关于“童工”的报道。她采访了十几个孩子,最小的才六岁,最大的十二岁。他们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有的在纺织厂,有的在火柴厂,有的在玻璃厂。他们的手上全是伤口,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眼睛被化学品熏坏了。
她写道:
“六岁的汉斯,在火柴厂蘸药水。每天蘸四千根火柴,挣十个克洛伊茨。他的手被药水泡烂了,指甲掉了三个。他说,‘妈妈病了,要吃药。药贵,我不能不干。’
八岁的玛丽亚,在纺织厂接头。每天接几百个线头,眼睛累得看不清东西。她说,‘我想上学,但妈妈说,上学没用。上学出来还是进工厂。’
十岁的弗里茨,在玻璃厂搬箱子。箱子很重,他搬不动,摔了一跤,箱子砸在脚上,断了两个脚趾。老板说,‘不干活就滚。’他不敢滚,他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要吃饭。”
伊洛娜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趴在桌上哭了一会儿。不是小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哭。
前台胖女人听到哭声,跑过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伊洛娜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抬起头,擦干眼泪,继续写。
她写道:
“这些孩子不是数字。他们是人。他们不应该在工厂里度过童年。他们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在草地上玩耍,在父母的怀里撒娇。
但帝国不需要他们读书、玩耍、撒娇。帝国需要他们干活。干最脏的活,最累的活,最危险的活。
帝国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问:谁牺牲?谁受益?
没有人回答。”
她把稿子交给主编——不是贝尔塔了,贝尔塔的位置被一个中年男人接替了,姓韦伯,是一个精明但不太有胆量的人。他读了稿子,沉默了很久。
“这篇不能发。”他说。
“为什么?”
“因为会得罪人。得罪工厂主,得罪政府,得罪那些觉得‘童工没问题’的人。”
“那谁替这些孩子说话?”
韦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替他们说话。但你要活着才能说话。发了这篇,你可能连活着都难。”
伊洛娜把稿子拿回来,锁进抽屉里。
她没有销毁。她留着。
总有一天,她会发表的。她发誓。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九月中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伊洛娜写的,也不是雅各布写的——是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写来的。信很短:
“莱奥:
听说你那里来了一个新兵,叫施密特。好好待他。他跟你一样,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铜线与磁铁(第2/2页)
帝国需要不会说谎的人。虽然帝国不喜欢他们。
男爵”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笑了。
“男爵怎么知道我不会说谎?”
“也许他调查过你。”
“调查我?我一个算账的,有什么好调查的?”
“也许你算账的时候,算出了不该算出的东西。”
施密特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莱奥,沉默了几秒钟。“你是说……仓库的事?”
“也许。”
“男爵知道那件事?”
“他知道。账本是他让人查的。”
施密特低下头。“我还以为是你让那个咖啡馆老板查的。”
“是他查的。但男爵帮了忙。”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是个好人。”
施密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海面。
“莱奥,”他说,“我想留在炮台。不走了。”
“你本来就留在这里。”
“我是说,一直留。直到退伍。”
“那你的土豆呢?”
“土豆可以晚几年种。”
莱奥笑了。“好。那就晚几年。”
马蒂奇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斗。“你们两个,不干活,在聊什么?”
“聊土豆。”施密特说。
“土豆?”马蒂奇皱了皱眉,“土豆有什么好聊的?”
“聊什么时候种。”
“秋天种。现在种太晚了。”
施密特愣了一下。“您懂种地?”
“我种过。二十年前。在克罗地亚。”
“那您教我们。”
“教你们种地?”马蒂奇吐出一口烟,“你们是炮兵,不是农民。”
“炮兵也要吃饭。”
马蒂奇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年春天,我教你们。”
三个人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秋天的海是深蓝色的,浪不大,渔船在远处撒网,海鸥在头顶盘旋。
“军士长,”莱奥说,“您说明年春天种土豆,那明年春天我们还在这里吗?”
“在。帝国不会倒得那么快。”
“万一呢?”
“万一倒了,我们就在克罗地亚种。那里也是海边。”
莱奥看着海面,心里忽然觉得,不管帝国倒不倒,只要这几个人还在,他就还有一个家。
不是有屋顶和墙的那种家,而是有火炉和热汤的那种家。
九月底,雅各布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秘书写来的:
“科恩先生:
王子想请您去一趟他的宫殿。不是喝茶,是谈事。关于那个‘穿皮草的女人’的事。
周六下午三点。马车会在您咖啡馆门口等。
克林格”
雅各布看了信,把信给费伦茨看了。费伦茨读完,脸色有些发白。
“你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王子。王子叫你,不会有好事。”
“也许是好事。”
“也许是陷阱。”
雅各布想了想。“陷阱也要去。不去,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周六下午三点,一辆黑色马车准时停在咖啡馆门口。雅各布穿上最好的外套——不是新的,但干净,扣子都缝好了。他上了马车,马车穿过大半个维也纳,停在了温迪施格雷茨宫殿的门口。
宫殿很大,比雅各布想象的大。大理石柱子、水晶吊灯、油画天花板,每一件东西都值他几十年的咖啡钱。克林格带他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但很考究。墙上挂着几幅画,桌上摆着一台电话——不是展览会上的那种,而是真正接通了线的、能用的电话。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没有戴勋章,没有穿军装。
“科恩先生,请坐。”王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雅各布坐下。
“我直接说,”王子说,“那个穿皮草的女人,伊尔莎·冯·霍夫曼,找到了。”
“在哪?”
“在布拉格。她在那里组织一个新的民族主义团体,专门针对捷克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还在找你。不是找马萨里克——马萨里克的书已经印了,抓不抓他都无所谓了。她找的是你。”
“找我做什么?”
“因为你帮她找过的人跑了。她觉得你骗了她。”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我没骗她。我说不认识马萨里克,是真的不认识。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
王子看着他。“你是一个诚实的人,科恩先生。诚实的人在这个帝国里很危险。”
“我知道。”
“所以我建议你暂时离开维也纳。”
“去哪?”
“的里雅斯特。你那个朋友莱奥在那里。他可以照顾你。”
雅各布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有一个孩子要照顾。”
“孩子?”
“孤儿院的一个孩子。我每周去看他。”
王子沉默了几秒钟。“那你就带着他。”
“孤儿院不会放人。”
“我可以帮你办领养手续。”
雅各布看着他,愣住了。“您为什么要帮我?”
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因为,科恩先生,我需要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在这个帝国里,不会说谎的人太少了。少到我每遇到一个,就想把他留在身边。”
“我不是您的人。”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做朋友。”
雅各布沉默了。他看着王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花花公子的轻浮,只有一种冷峻的、务实的认真。
“让我想想。”他说。
“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雅各布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走出宫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马车把他送回咖啡馆。费伦茨站在门口,看见他,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说什么?”
“说有人要杀我。”
费伦茨的脸白了。“那你怎么办?”
雅各布走进咖啡馆,坐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
“我在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