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0 章沉浮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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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星河璀璨，千万年不变。
    萤虫在竹林飞舞，夜枭轻鸣。
    过往的风翻山越岭而来，探入窗户，带着妄念，入了那人的梦。
    梦中，是一片荒芜沙海。
    “……”
    顾盛酩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眸中流露一丝悲伤。
    “你们，来找我了吗？”
    沙海寂然，无人回应，只有那炽热干燥的风，扫过沙丘，露出那森森白骨。
    顾盛酩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他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从未停下，这片沙海，始终也只有他一人。
    他走过漫长岁月，从现在走到过去，翻开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与故人再度重逢。
    那是……一个名为荒石村的小村庄。
    村口，站着三个人。
    他们容貌依旧，和那时一样。
    见到他，为首的老村长直接跪了下来，身后的邱虎和邱淼同样如此。
    顾盛酩轻叹一声，运转灵气，将三人扶起来。
    起来后，老村长流着泪，哑声道：
    “前辈，您为何又回来了？”
    “……”
    顾盛酩看了看眼前三人，又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然不存的血月，喃喃道：
    “我也不知。”
    “或许是故事还没结束，或许是有人忘记了归乡，又或者，是有人被遗忘在了过去。”
    “前辈……”
    老村长听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很闷。
    那时他们与血月一同破碎，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已化作时序沉海中无声的残响。
    今日感知到故人气息，便想施展星河入梦之法，在梦里与之说几句话。
    那个梦，是一个很好的梦，此地不再是荒芜沙海，而是一方悠闲自在的人间仙境。
    就连名字，他们也想好了。
    未曾想…术法未成，故人已至。
    看到顾盛酩现在的模样，邱虎心里很不好受，感觉酸酸的：
    “前辈，这些年，您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顾盛酩摇摇头，笑道：
    “皆已成旧，无需在意。倒是你们三个，这么多年待在此地，很难熬吧？”
    “不难熬。”邱淼摇摇头，看向一旁的男子和老者，笑的眉眼弯弯：
    “有哥哥和爷爷在，每天都很开心。”
    “这样啊……”
    顾盛酩揉了揉邱淼的头发，看到后者天真稚嫩的脸庞，他眼中的笑就越发苦涩。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老村长，我恐怕让您失望了。”
    “前辈为何如此说？”
    老村长神色一紧，连忙追问，一旁的邱虎也是脸色一变，心中升起各种不好的猜测。
    顾盛酩收回手，抬眸看向三人，眼眶微红，哑声说道：
    “我未能将这个故事，说与天地。”
    “太平仙君、你们、还有其他人，都没有在岁月长河中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故事，无人知晓……”
    说完，顾盛酩愈发觉得心痛，因为世上除了他，便再没有人知道，有关这些人，这些事。
    罪人被遗忘，英雄也被遗忘……
    身为见证者，他再一次见证了，被世界遗忘的故事。
    只是那罪人逄蒙的故事，他尚且能书；而这烈火还魂的故事，他却不知该如何落笔……
    虚妄的血月纵已破碎，但是此地，依旧还是一片虚妄。
    一个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故事，等同于虚无，自然无法记载在象征「真实」的大道史书之中。
    顾盛酩闭上眼，长叹一声。
    “终究是，痴人一梦。”
    嗡……
    他再度睁开眼，那三人已经消失在身前，就连那荒石村，也化作沙尘随风消散。
    世界，在他眼中一点点失去色彩，最后只剩下深与浅的黑白色。
    所有被遗忘的，都失去了意义。
    唯有……
    顾盛酩心有所感，抬眸望去。
    在遥远地平线的尽头，一轮巨大的黑日，向此地投下祂的阴影。
    “虚无。”
    滴答……
    似乎，下雨了。
    顾盛酩抬起手，接住那无色的雨滴。
    风吹过，扬起他苍白的发。
    “……”
    顾盛酩垂眸看着掌心的雨滴，后者倒映着他的模样，白发如雪，有些刺眼。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握。
    雨滴破碎，世界……随之破碎。
    世间的一切，都在祂的阴影下崩塌，时间、空间、乃至……因果。
    轰隆！
    一抹金色，撕碎了天穹。
    那是……剑出鞘带出的雷霆。
    白金色的长剑，带着持剑者的决心，划破了黑色的水面，朝「地平线的尽头」斩去。
    黑日被一分为二，梦境随之崩塌。
    在梦境破碎的刹那，回荡在天地间的，是见证者许下的誓言。
    “纵使被世界遗忘，这个故事也不该由你来终结。”
    “只要我还记得，我就会带他们归乡！”
    轰隆！
    惊雷落，风雨至，梦中人睁开眼。
    他呼吸有些乱，脸色有些苍白。
    在他眸中，死寂的灰色渐渐淡去，身体也重新恢复温度，意志回归。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冷汗自鬓角滑落，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冷汗浸湿。
    在梦中，他毅然向黑日挥剑。
    与之接触的那一刹那，他仿佛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拉入死寂的海水中。
    随之而来的，是……死亡。
    也就是说，在梦中，他已经死过一次！
    这还只是，祂投下的阴影。
    “……”
    顾盛酩大口喘着气，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窗外，雷声阵阵，雨声缠绵。
    雨落在地上，回荡着、呢喃着，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又像是有人在叹息。
    那是……迷途的亡魂在黑日的阴影中挣扎。
    顾盛酩闭上眼，一切又归于寂静。
    一夜，无眠。
    ……
    翌日，清晨。
    旭阳初升，云雾沉山。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泥土气息，还有一阵阵花香。
    静谧的林间，鸟儿飞梭，小兽欢跃。
    吱呀——
    门开，顾盛酩从中走出。
    他来到院子，望着远山，往事于眸中一一浮现，思绪渐渐飘远。
    眼前之景，又让他想起来昨晚的梦。
    还记得，在至尊传承试炼中所见的清河州，是一片荒芜沙海，骸骨遍地。
    但现在……
    青山如海，浮云似梦。
    顾盛酩自己也说不清，那时所至之时空，究竟是过去，还是一处无人知晓的洞天。
    那无尽的轮回，与那虚妄的血月，终究还是将时间扭曲，绕成一团理不清的线球。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打听过那位太平仙君的消息，但却毫无线索。
    甚至…翻遍大道史书，那人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和那烈火还魂的故事一般，无人知晓。
    就好像这世间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件事一样。
    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怀疑那只是试炼虚构的人与事，只是虚妄血月捏造的幻想。
    但是……
    昨晚的梦，让他很确信，那都是真的，在沧溟界的时间长河中，确实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那些人，都是活生生存在过的。
    顾盛酩知道，沧溟众生之亡魂，皆要穿过鬼门关，走过八百黄泉，跨过无念忘川，方可重入轮回。
    那些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他们此时正被困于过去、困于血月的残响中，找不到归乡的路。
    迷途的亡魂，将会日复一日地徘徊在「地平线的尽头」，直至被人遗忘，被世界遗忘。
    就像……昨夜见到的那位寒姑娘一样。
    叩叩！
    这时，大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顾道友，我想找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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