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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赵鹏程的访谈」(第1/2页)
罗隐·《自遣》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赵鹏程就是这种人。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在演播室里笑。今朝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明日愁来明日愁。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债务的事。法律的事。良心的事。明日再说。但良心——不是明日的事。良心是——此刻的事。
一
一家小卖部。
那是一间土坯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黄河边上，在龙羊峡下游大约三十里的地方。
顾明远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已经走了整整三天，差不多六十公里的路程，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那水泡饱满、坚硬，像黄河滩涂里被水流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像黄土塬上风吹日晒、板结成块的土坷垃，像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非得亲身去磨才能生出来的东西——水泡。
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地方住下，但不是旅馆。这地方根本没有旅馆。只有这间小卖部，兼带着经营住宿的营生。这种小卖部，是黄河边上才会有的那种，是塬上才会有的那种，是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努力活着的地方——小卖部。
他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框上挂着一个生了锈的铃铛，门动时便“叮当”一响。那声音清脆，短促，像黄河浅滩上偶尔掠过的水鸟的啼叫，像塬上入夜后藏在草丛里的虫鸣，像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确确实实响了一声的东西——铃铛。
小卖部里摆着一台电视机。
是老式的，CRT显像管的，屏幕后面鼓着笨重的大肚子。它敦实地立在柜子一角，像黄河里沉着的顽石，像塬上风吹不动的大土块，像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毫不取巧的笨重东西——老式电视机。
电视机正开着，声音调得不大，絮絮地响着。那声音像黄河在平缓处细细的流水声，像塬上拂过地面几乎听不见的微风，像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压低了嗓门的声音——电视机开着。
他走到柜台前。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那模样，就是黄河边上讨生活的人的模样，就是塬上刨食吃的人的模样，是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就这样活着的人——穿着军绿色棉袄。
“住店。”顾明远开口道。
“有。一晚五十。”男人头也没抬。
“行。”
他付了钱，接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
然后他依旧站在柜台前，等着男人给他指一指房间的方向。
但他的目光，却被那台电视机牢牢吸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演播室。
一个主持人，对面坐着一位嘉宾。
那嘉宾是——
赵鹏程。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向后梳得油亮而一丝不苟。那样子，就像是黄河边上某个特意梳洗打扮过的人，像是塬上某个要去见重要人物而收拾齐整的人，是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梳了头的人——赵鹏程。
他正在说话。
嘴唇一开一合，声音从电视机那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那声音嗡嗡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像远处黄河传来的沉闷水声，像塬上旷野里回荡的某种声响，像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确是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赵鹏程在说话。
顾明远就那么站在柜台前。
直直地看着那个闪烁的屏幕。
二
屏幕里，赵鹏程脸上带着笑。
不是开怀大笑，而是一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惋惜意味的笑。那笑容，像黄河水遇到了不得不转的河湾，平静地拐了过去；像塬上的风遇到了陡立的断壁，自然地绕开了；像赵鹏程在笑。
“顾明远这个人，有才华，但道德上有亏欠。”他这样说道。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黄河进入平水期那缓滞的水面，像塬上难得一丝风也没有的寂静天空，像赵鹏程的声音。
“我过去真心实意地想帮他——但他一次次让我失望。”
主持人配合地点着头。那点头的节奏，像黄河边被风吹动的柳树梢，一下，又一下；像塬上的野草随风伏低身躯，一次又一次；像主持人点头。
“所有那些针对我的指控——”赵鹏程继续说道，“都是不实的。”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我是个商人。我做事自然有商人的逻辑和考量。但我的底线——”他加重了语气，“一直都在。”
底线。
这个词从他形状好看的嘴唇里吐出来。那感觉，就像“黄河”两个字从赵鹏程嘴里说出来一样古怪，像“塬”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样别扭。
顾明远仍旧站在柜台前。
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屏幕。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
像黄河水下骤然撞上暗礁，表面却波澜不兴；像塬上的风猛地拍在断壁上，瞬间消散于无形。
但是他的手——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柜台冰冷的边缘。
手指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像黄河里最坚硬的惨白卵石，像塬上被太阳晒到褪色的干硬土块。
小卖部老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看了看他。
“你认得电视上这个人？”老板问道。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里的赵鹏程身上。赵鹏程此刻正在说——
“至于苏眠女士写的那本书——我理解。她是一位作家，她有她个人的视角和表达。但她的视角——并不能代表全部的真相。”
苏眠。
赵鹏程在公开谈论苏眠。
那感觉，就像黄河在谈论与之相伴的塬，像塬在谈论脚下流淌的黄河。
“真相是——”赵鹏程的语气显得诚恳而无奈，“我一直都在帮助顾明远。帮他筹划拍摄项目，帮他寻找投资方，帮他——”
他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停顿。
“帮他处理一些……不那么方便的私人问题。”
私人问题。
像黄河有它不便示人的湍急与漩涡，像塬有它难以言说的沟壑与裂隙”。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顾明远或许一直在等待，又或许最怕听到的话。
“顾明远这个人——”
他微微向后，靠在了访谈椅的椅背上。那姿态，像黄河在某个河段安然倚靠着堤岸，像塬在天地间沉默地依靠着苍穹。
好的东西——赵鹏程往后重重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背。
“他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坏。”
他说这话时，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是好高骛远，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他以为自己是谁？这个时代的良心不成？”
“哈。”
他笑出了声。真的笑了，那笑声不是演出来的，像是从河床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泥的腥和沙的涩。像黄河浑浊的水面，忽然裂开一道无声的纹路；也像塬上那刮了千百年、磨平了无数棱角的风，在某个缝隙里打了个小小的旋儿。。
“哈。”
三
小卖部里的空气，好像被那声电视里的“哈”给抽走了，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
电视机自顾自地播着广告，一个推销洗衣粉的广告，节奏欢快，声音响亮。那广告也带着一种土腥味，像是从黄河滩上长出来的，也像是被塬上的风吹得变了调，透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它就是个广告，和你我一样真实地活在世上的东西。
顾明远的手指，一根一根，从紧攥着的木头柜台边缘松开了。
他看见自己发白的指节，血液慢慢回流，那种僵死的白色褪去，恢复了皮肉的本色。这个过程很慢，像黄河上一整个冬天的冰，在春日暖阳下寸寸消融；也像塬上一整个冬天的积雪，被风一点点啃食殆尽。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最终会消融的东西——他的指节，变回了它原本的颜色。
“认识。”他喉咙有些发干，吐出的字很轻。
老板没吭声，只是抬起眼皮，瞅着他。
“这人说话，”老板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不地道。”
顾明远转过头，目光落在老板脸上。
老板不慌不忙，端起那只搪瓷茶杯，嘬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那姿态安稳极了，像是黄河边上某个蹲了一辈子、看惯潮涨潮落的老把式；也像塬上某个在田埂边歇脚、就着风沙咽干粮的老农。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按着自己节奏过活的人——就是不紧不慢。
“我电视看得少。”老板放下茶杯，“但这个人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顾明远问。
老板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电视屏幕。
“眼睛。”他说，语气笃定，“撒谎的人，眼睛不看着人。”
顾明远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老板。一个素昧平生的西北汉子，守着黄河边这家灰扑扑的小卖部，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手里捧着那只积了茶垢的杯子。他就像这黄河边的一块石头，像塬上的一棵老树，是那种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不作伪、扎扎实实活在土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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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个人，顾明远想，比全中国那些拿着话筒、写着文章的媒体，都要有判断力。
因为媒体看的，是写好的稿子，是背后的利益，是飘忽不定的流量，是——一切可以被编织、可以粉饰的东西。
但老板看的，是眼睛。
撒谎的人，眼睛不看着人。
像黄河亘古奔流，它看着两岸，却不聚焦于任何一处；像黄土塬沉默地横亘，它仰面朝天，眼神却空茫。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只是“存在”着的东西——眼睛。
赵鹏程的眼睛。
在电视屏幕上，在那片闪烁的光里。
那双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具体的观众，它们落在虚空里，或者，落在提词器的某一行字上。像黄河的水，它只是流过，并不在意哪一段堤岸；像塬上的土，它只是堆积，并不仰望哪一片天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并未真正注视的东西——赵鹏程的眼睛。
顾明远的视线凝固在屏幕上。
然后，他才注意到——
在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坏点。
一直闪烁着，固执地，一跳一跳地闪着红光。
像一只眼睛。
一只沉默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看的眼睛。像潜伏在黄河浑水深处、只露出一线幽光的鱼眼；也像盘旋在塬顶高空、锐利如刀的鹰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东西——一只眼睛。
那红光，一闪，一闪。不规律，却顽强。像黄河夏夜里偶然撕破天际的闪电，也像塬上闷雷滚过前，云层里隐约的电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会突然照亮些什么的东西——那一点红光。
电视机大概是有些年头了，出了个坏点，就在右下角，不停地闪着红光，像一只眼睛。它看着屏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赵鹏程，看着那个面不改色撒谎的赵鹏程，看着——所有被框进这片光幕里的、真实或不真实的影像。
一只眼睛。
就在电视机上，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闪烁着红光。
像黄河沉默的凝视，像塬苍凉的俯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见证着一切发生的东西——一只眼睛。
四
顾明远拿起老板递来的钥匙，转身走向房间。
房间在小卖部后面，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面只有一张铺着旧褥子的木板床。它简陋，却有股泥土的气息，像黄河边上依山挖出的窑洞，也像塬上那些冬暖夏凉的土屋，是所有真实存在、不事雕琢、让人踏实地活着的地方——一间土房。
他仰面躺在床上。
没有去拉灯绳。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浸透了整个房间。他睁着眼，看着头顶上方。
天花板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像黄河最深最沉的夜，水天一色，星月无光；也像塬上毫无遮挡的旷野之夜，四下无边，只有纯粹的、厚重的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终究会降临的东西——天花板是黑的。
然后，那些话，赵鹏程在电视里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又清晰地浮现在他耳边。
“顾明远是一个有才华但道德有亏的人。”
“我试图帮他，拉他一把——但他一次次让我失望。”
“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好高骛远。”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时代的良心？”
“哈。”
他当时笑了。
那笑声不是装的，是从心底最深处，被某种极致的荒谬感硬生生挤出来的。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也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归类的、带着情绪的笑。
那是一种……忽然明白了什么，然后一切紧绷的东西都松垮下来的笑。
就像黄河水退去之后，河床上裸露出来的，是那些被冲刷了千万年的、圆润光滑的卵石；也像塬上干涸的裂缝里，在某个雨后，挣扎着钻出一星半点的、嫩绿色的草芽。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在绝境中依然昭示着生命力的东西——
他释然了。
因为，事情再清楚不过。
赵鹏程在撒谎。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
那个黄河边小卖部里的老板知道，电视机屏幕上那个闪着红光的坏点知道，日夜奔流的黄河知道，沉默不语的黄土塬知道，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默然见证着这个世界的东西——都知道。
但赵鹏程不在乎。
因为他所在乎的，从来就不是真相。他在乎的是——叙事，是那个被他精心编织、需要讲给所有人听的故事。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一个被辜负、被背叛的可怜人。黄河会把自己塑造成吞噬生命的凶兽吗？塬会把自己塑造成贫瘠荒凉的象征吗？那些真实的东西从不自我塑造。不，赵鹏程不是黄河，也不是塬。他要塑造的，是一个清白无辜的形象，一个被无德之人伤害、却依然心怀宽厚的形象。这才是他的目的。像黄河是清白的，它沉默地承载着千年泥沙，从未试图掩饰自己的浑浊。像塬是无辜的，它坦然地裸露着干涸的沟壑，不曾伪装成沃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那样，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据——不，赵鹏程不是这样的存在。
赵鹏程是——
一个精于伪装的骗子。一个卷款潜逃至境外的人。一个盗用挚友顾明远名义大肆举债的人。一个在身后留下三百二十万沉重债务的人。一个曾冰冷地威胁知情人苏眠的人。一个——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都心知肚明的骗子。
但他此刻却安然坐在演播室里。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头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以一种沉稳的、令人信服的语调说道——
“我是一个商人。我行事遵循商业的逻辑与规则。但我的底线——它始终都在那里。”
底线。
这个词，像黄河那深埋的河床，是水流冲刷出的真实界限。像塬那坚硬的地层，是风雨侵蚀也无法抹去的存在。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事物，它们都有自己的底线，那是一种不容僭越的本质。
然而，赵鹏程的底线浸在钞票的墨迹里，嵌在利益的算计中，存在于——所有虚幻不实的事物构筑的迷雾里。
而顾明远的底线，沉在黄河浑浊的河水中，刻在塬上苍凉的黄土上，扎根于——所有真切、具体、可触可感的存在之中。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底线。
像奔流的黄河与沉默的塬，一个动，一个静。像滋养万物的水与承载一切的土地，形态迥异。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它们各有各的轨迹与法则——两条底线。
它们不一样。
永远，也不可能一样。
五
第二天清晨，曙光初透。他起身，默默走出了那间借宿的小卖部。
天已大亮。黄河横亘在眼前，浩浩汤汤。它只是像黄河本身那样存在着，像塬那般亘古无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样——黄河就在前面，真实不虚。
他开始沿着黄河徒步前行。
不是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是用双脚行走。每天固定二十公里，如同黄河水日复一日、不舍昼夜地流淌，如同塬上的风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刮过，如同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遵循着内在的节奏，一步一步，踏实而坚定。
他就这样走着。
然后，不知怎的，罗隐的诗句蓦然浮现在心头。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今朝。若有酒，便在今朝沉醉。明日。愁绪若来，留待明日再去忧愁。
赵鹏程正是这种人。
他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端坐在演播室的聚光灯下微笑，今朝竭力将自己塑造成蒙受冤屈的受害者，今朝可以面不改色地宣称“底线一直都在”。
他将明日愁来明日愁奉为圭臬。明日的事情，明日再去面对。至于那堆积如山的债务、悬而未决的法律追责、以及内心应有的愧疚——统统都留待“明日”再说。
但良心——它从来不是一件可以延期处理的事情。
良心是——此刻就必须直面的存在。
就像黄河的水是此刻正在流淌的，塬上的风是此刻正在吹拂的，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它们都只存在于确凿无疑的“此刻”。
赵鹏程没有“此刻”。
他拥有的，只是对“下一刻”的算计，对下一笔财富的贪婪，对下一个谎言的编织，对下一个——虚幻泡影的追逐。
但顾明远拥有“此刻”。
此刻，他正行走在黄河之畔。每日二十公里，背上那台旧摄像机，镜头对准他所看见的一切。不为任何商业项目，不为任何甲方要求，不为取悦任何观众。他行走，他记录，纯粹是为了自己内心某种必须完成的确认。
此刻，他的存在是真实的。
如同黄河的真实，塬的真实，生命本身呼吸的真实。
他继续走着。
黄河在前方展开，呈现出一片沉静的碧绿色。那颜色像深藏的翡翠，像记忆中龙羊峡清冽的湖水，像历经沉淀、回归本真、清澈起来的东西——一种纯粹而坚定的碧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