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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贞运应道:“陛下圣明,臣回头便行文顺天府和固安县,让他们即日动工布置。”
“另外,皇城城门处那些迎接使臣的彩棚,臣也让他们一并扎了,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才让二人退下。
孔贞运和卢象升出了乾清宫,沿着汉白玉甬道往外走。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固安新城就像一口被烧沸了的大锅,到处都在翻腾。
宗人府那边忙得最凶,万炜几乎天天泡在衙门里,核对使臣名册、分派观礼席位、拟定赐宴座次。
他手下的主事和员外郎们点着油灯加班,案上堆的文书足有半尺高,连喝口茶的工夫都要挤出来。
礼部那边也不消停。
孔贞运把仪制司、主客清吏司、精膳清吏司三个司的主事全召到签押房,把大婚当日的流程拆分成诸多环节,每环节指定专人负责,从太子出宫门那一刻起,到合卺礼结束送入洞房。
连更衣、净手、饮茶这些细枝末节都写了详细到极点的分则。
孔贞运自个儿把关,一条一条地过,哪条有疏漏立刻打回去重拟。
司衣局那边更是日夜赶工。
太子大婚穿的衮冕九章服,用的是江宁织造府提前两年就预备好的妆花缎,金线绣的五爪龙纹,密密麻麻铺满了衣摆和袖口,光是一条蔽膝上的章纹,四个绣娘绣了整整半个月才完工。
太子妃的九翟冠更是费工,冠体用细竹丝编成骨架,外头蒙了金箔,再镶上珍珠、珊瑚、翡翠和各色宝石,共计九翟九尾,每一尾都缀了米粒大的东珠,在灯光底下闪闪发光。
侧妃的七翟冠稍简一些,但用料同样考究,珍珠和宝石一颗不少,只是翟尾少了两个,位份上的差别拿捏得一丝不差。
内廷那边,司礼监掌印王承恩,亲自盯着东宫的布置。
太子大婚之后要住的承晖殿,原本已经收拾过一回,可王承恩觉得不够气派,又让人把殿内的屏风、挂屏、帘幔全换了一茬。
原先那架紫檀嵌螺钿的八扇屏风,换成了黄花梨雕百子图的十二扇大屏,帘幔从湖蓝色换成了正红色织金锦,连殿门口那两盏铜灯都换成了錾花鎏金的,夜里一点上,整个殿门金晃晃的,跟镀了层日光似的。
沈廷扬虽然远在丹吉尔,可也派了专人快船送了一份贺礼回来。
礼单上列着四匹波斯织金毯、一箱大马士革钢制的佩剑、还有两对嵌了红宝石的犀角杯,都是他从当地商贾手里精心挑来的稀罕物。
朱由检看了礼单,笑了笑,对方正化说:“沈廷扬这个人,打仗归打仗,该操心的事一件也没落下,难为他了。”
七月二十五那天,扶桑诸藩的船队率先抵达天津港。
为首的唐王朱聿键,踏上天津码头的时候,看着港里停着的那几艘蒸汽铁甲舰,和码头上齐整的水泥路面,愣了足有好几息。
他身后跟着的一众藩王也都瞪大了眼。
七月二十八,新明洲朱家诸藩的船队也到了。
在海上漂了大半年,诸藩下船的时候脸都晒成了古铜色,可精神头却都足得很。
晋王朱求桂一上岸就拉着接引官员问:“太子殿下身子可好?陛下龙体安康?本藩这一路可惦记着呢!”
接引的礼部主事笑着回说都好都好,朱求桂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肚子,大步往马车那边走。
到了八月初,固安新城里已经到处是外藩使臣的身影了。
穿着宽大和服的扶桑人、裹着花色笼基的南洋人、戴着白缠头巾的满剌加商贾、剃着光头披着袈裟的暹罗僧侣,各色面孔混杂在街头,加上那些从欧罗巴跟着黄永申来的商贾,固安新城的街面上像极了后世的万国博览会。
范德海登和哈维斯也在其中,他们前些日子刚从松江回京,听说太子大婚要邀各国使臣观礼,两人便主动向鸿胪寺递了名帖,说虽然不是正式使臣,但也想沾沾喜气。
鸿胪寺那边请示了孔贞运,孔贞运挥挥手说:“来者是客,安排在后排观礼就是了。”
范德海登得了准信,高兴得连着好几天在客栈里翻来覆去睡不好觉。
他跟哈维斯喝了半夜酒,用拉丁语絮絮叨叨地说:“我在阿姆斯特丹活了四十年,参加过荷兰执政的婚礼,也去过法国国王的加冕典礼,可那些场面跟大明这阵仗比起来……”
他摇头晃脑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憋出一句:“哈维斯,咱们得好好活着,才能亲眼看到更多的热闹。”
八月初八,纳采礼先一步举行。
正使辽国公孙继浚头戴梁冠,身着大红蟒袍,手持节旄,率领副使和仪仗队从东华门出发,往阳羡公府上送聘礼。
聘礼共分五十六抬,前头十二抬是玄纁束帛、羊酒牲醴之类的传统六礼之物,中间二十抬是金银器皿和首饰头面,后头二十四抬全是绫罗绸缎和皮毛珍玩,光是一匹猩猩毡就值上千龙钞。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沿街的百姓挤满了人行道,踮着脚尖看热闹,有那识货的指着聘礼中的一对一人高的大红色珊瑚意啧啧称奇:“乖乖,这是把海龙王给大劫了?”
孙继浚坐在高头大马上,满脸红光,腰板挺得笔直。
走到阳羡公府门口的时候,卢象升早已带着家眷在门口迎候。
孙继浚下了马,把节旄郑重地交到卢象升手里,嘴里念着礼部替他拟好的辞令,虽然磕磕绊绊的,但好歹一字没漏。
卢象升接了节旄,又回了一封答辞,双方互相行礼作揖,纳采礼便算成了。
接下来几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接着一道,每道礼仪都有固定的程序。
孙继浚连着忙了七八天,累得他回到府上,就瘫在椅子里连声叫腰疼,可第二天一早,照样精神抖擞地穿着蟒袍出门去办下一道礼,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太子大婚是陛下的脸面,也是咱们大明的脸面,本爵累死也值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一章
第一千九百二十一章太子大婚(下)
转眼到了八月十六,大婚的正日子。
天还没亮,固安新城的大街小巷就热闹起来了。
顺天府和固安县,以及内廷前些日子布置的灯笼彩绸,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扎在十字路口的彩楼足有两层楼高,楼顶上扎着仙鹤和麒麟的纸扎,被初升的日头一照,金红交错,花花绿绿的,比过年还喜庆。
沿街的店铺早早开了门,掌柜的站在门口招呼伙计往外泼水洒街,干净的水泥路面被水一泼,泛着清亮亮的光。
东宫承晖殿里,朱慈煌天不亮就被侍从们叫起来了。
他穿着那身衮冕九章服,衣摆上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头上戴着九旒冕,每一旒上都串着十二颗玉珠,稍微一动,珠串就晃晃荡荡的,敲在耳边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对着铜镜照了照,朱慈煌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荀保,有些不大自在地摸了摸冕旒:“这玩意儿是不是太沉了?本宫脖子都快压弯了。”
旁边伺候的荀保连忙上前,替他正了正冕旒的位置,笑吟吟道:“小爷,忍一忍,今日礼成之后就换下来了。”
“这冕旒是祖制,太子大婚穿着它告祭天地、拜见宗庙,那是天大的体面,沉是沉了些,可威风啊。”
朱慈煌咧嘴笑了笑,到底没再抱怨。
吉时一到,东华门外金辂已经备好,他踩着踏板上了车,侍从们在后面打着伞盖和旌旗,一路浩浩荡荡往太庙方向去。
沿途的百姓看见太子车驾经过,纷纷跪在路两旁磕头,嘴里喊着“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朱慈煌坐在车里,透过纱帘看到外头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心里头,到底还是生出几分少年人按捺不住的激动来。
太庙告祭之后,亲迎的队伍又折回东宫,接上新妇。
卢象升的嫡长女卢氏和英吉利公主玛丽,分别在两个院子梳妆。
卢氏穿着大红圆领袍、头戴九翟冠,冠上的东珠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她坐在妆台前,低垂着眼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旁边站着她的母亲卢夫人,正拿帕子替她擦额角细细的汗珠,轻声叮嘱:“到了东宫,见了太子殿下,不要慌,该行礼就行礼,该说话就说话。”
“你爹说了,陛下看重的是你的品性,你平日在家什么样,在东宫就什么样,不必刻意端着。”
卢氏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紧,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另一边的院子里,玛丽公主也换好了那身真红大袖衫,外罩金线织锦的霞帔,头上七翟冠稳稳地戴着,黑绒发网把她的金发压得严严实实的,远远看去确实跟大明闺秀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旁边的通译轻声提醒道:“公主殿下,时辰快到了,接亲的队伍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瞬间的怅惘压下去,提着裙摆出了院门。
两顶花轿从不同的方向抬进东宫,一顶是正妃的大红金顶轿,一顶是侧妃的朱红银顶轿,前后脚落在承晖殿前的丹墀上。
太子朱慈煌已经先一步到了殿前,站在台阶上等着,远远看见花轿停下,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又偷偷整理了一下袖口。
礼部尚书孔贞运站在台阶侧方,手里捧着一卷册文,等两顶花轿的帘子都掀开了,便朗声开口唱礼。
从奉册宝到行合卺礼,每一步都有礼官引导,每一步都踩着司天监合好的吉时。
朱慈煌牵着卢氏的手走进正殿,又侧过身去牵了玛丽的手,三个人并排站在殿中央,接受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拜贺。
殿门外,观礼的人群密密麻麻的,文官穿着绯色、青色官袍,勋贵们穿着蟒袍玉带,外藩使臣们各自穿着本国的盛装,五颜六色的。
范德海登和哈维斯挤在后排的人群里,踮着脚尖朝殿内张望,隐约看见那三个穿着大红礼服的身影并肩而立,范德海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拉丁语低声对哈维斯道:“你看见没有?那个穿着朱红银顶轿礼服的金发女子……那是咱们欧罗巴的人!她嫁给了大明的太子!”
哈维斯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是压低了的:“范德海登,这件事,比咱们运回去的十船瓷器都重要。”
“一个欧罗巴公主,成了大明皇太子的侧妃,日后她的儿女,就是大明的亲王,流着咱们欧罗巴的血的亲王。”
范德海登没有接话,他望着殿内那个穿着嫁衣的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的情绪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礼成之后,太子携两位新妇入洞房,外头的赐宴便开始了。
乾清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三百多桌,文武百官、外藩使臣按照品级和国别依次入席,菜肴流水一样从御膳房端出来,山珍海味堆满了桌面。
朱由检坐在正中的御座上,端着酒杯朝群臣举了举,群臣齐声高呼万岁,声浪震得殿檐上的铜铃都嗡嗡作响。
朱由检放下酒杯,转向身侧的王承恩,低声说了一句:“下旨,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和贪赃枉法之罪外,其余在押人犯一概减刑一等。”
“大明本土三成赋税,免除一年。”
王承恩领了旨,当即走到殿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宣旨。
殿前的群臣听完了旨意,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宫内传到宫外,从固安新城传到旧城,从旧城传到通州、天津、保定,甚至更远的地方。
那些在街面上看热闹的百姓,听说了太子大婚的同时还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不少人当场就跪了下来,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皇上万岁万万岁”,把整条街都喊得嗡嗡的。
入夜之后,固安新城的电灯全亮了。
那些沿街扎的彩楼和灯笼,在电灯的光芒映衬下,红彤彤金灿灿的,整座城像被镀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晕。
太子东宫里也是灯火通明,承晖殿的窗纸上映着两人的剪影,絮絮的低语声从窗缝里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