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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莫承恩坐下开始,不管表情如何,语气如何,内里其实是平静相对,只是没料到对坐的乡下年轻巡检同样如此,但刘进这一笑,却让莫承恩莫名发寒。
「安平县是刘某家乡,这边不能碰的。」
刘进第一句话让莫承恩松了口气,觉得那发寒或许是错觉,莫承恩也不拉扯,点头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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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应该的。」
「渑池县有三分之一与刘某亲善,其余三分之二也心向刘某,那边也是不能碰的。」
「这个好说。」
莫承恩答应得乾脆,刘进点点头继续:
「莫公公应当知道刘某发出的认旗牌子,凡是挂认旗牌子的不能碰。」
「进老爷这就难为人了,若是豫西处处都挂这认旗牌子,那这差事还办不办了,要是洛阳丶偃师丶巩县丶登封也都挂了这牌子,岂不是吃进肚里的还要吐出去些,那些已经启运送往京师的难不成还要追回来?」
莫承恩冷笑着摇头,刘进依旧不紧不慢:
「这认旗牌子如今也就是在安平县和渑池溪头镇那一圈好用,河南府其余州县也不认的,谈什么难为?」
「巡检当咱家是三岁孩童吗?现下就算不认,接下来还不抢着认,怕是没多久就得风靡豫西了,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进老爷胃口未免太大,钦差来豫西之前,你所据也不过是一县边鄙,怎么如今就要把这九县一州全吞下了?不能想着自家全吃,别人也要吃的。」旁听众人面面相觑,吕维中和孟大年神色有些复杂,张有德低声嘀咕两句,脸上全是别扭,高贺不动声色。
「莫公公是聪明人,此刻却一叶障目了,刘某这认旗通行豫西,那是将来的事,是个打算和结果,矿监在豫西巡矿查税那是现在的勾当,现在到将来,要么几个月,要么几年,凭诸位的手段,肯定刮上来金山银海了,怎么能说刘某全吃呢?」
莫承恩端起茶碗,发现里面剩个底子,刘进拿起茶壶给他续满,莫承恩欠身谢过,抿了两口,放下茶碗继续冷笑:
「让我家督主为进老爷前驱?钦差督主为国做事,凭白做了恶人,却让进老爷把银钱收到自家口袋里,进老爷这算盘打的倒是精熟!」
「要不矿监自去各处搜刮,刘某也跟着去行侠仗义,咱们一场场打过来看,刘某胜的,就认这个牌子,刘某败的,就请钦差自为,如何?」
莫承恩听到这话,脸上冷笑却换成了无奈,叹了口气:
「进老爷连炮都用上了,想来各处兵马也是站在进老爷这边的,你我都是明白,真要奏请朝廷大军进剿,对进老爷,对豫西地方都是滔天大祸,督主也是不愿的,可进老爷如此相逼,难不成真要鱼死网破吗?」
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得明白,这位莫公公开始威胁了,莫承恩当然知道外面有人旁听,可他只在意刘进的反应,但面前的年轻武夫没有反应,反而自顾自地给自家满上茶,小口抿着,就好像这变凉的粗茶如何美味一般。
「巡检可否让些,做生意也得有个讨价还价,不然咱家何苦来此。」
莫承恩知道自己不该先开口,奈何本就没有主动,看对方真沉得住气,也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了。
「洛阳丶偃师丶巩县丶登封,其余各处刘字认旗通行无阻,若是为难,视同开战!」
「孟津也得算进去,那边是黄河大渡,督主的部众已经在那边开始收税,且孟津水陆商人都是心向督主的,据咱家所知,巡检在那边只有几个铺面,那几个铺面督主可以不碰。」「好,就以安平与洛阳交界处向东三十里做分隔,西边按照约定来,东边督主自行其是。」
「那汝州和怀庆府如何说?」
莫承恩追问了句,问出后就觉得后悔,刘进则是摇头失笑:
「公公未免太看得起刘某了,刘某不过想赚些浮财,现在也只是在一县半县之地腾挪,哪敢奢望这么大的地方,如今大明可是太平天下,公公莫要说些骇人听闻的言语。」
莫承恩真正沉默下来,用手摩挲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时不时地看向刘进,颇为迟疑地询问:
「说定后,如何守约?」
「这话要问你们,你们若守,我也守,你们要打,我陪着打,你们要杀,也要被杀,莫公公不要想得太长远,除了洛阳东边几个县,西边也不是不让你们来,只是不让你们盘踞长留而已。」
刘进说得很不客气,莫承恩想要插话,却被刘进伸手制止:
「按说你们是京师大内出来的,肯定看得远看得深,难不成以为能在豫西留着不走,以为这钦差矿监是封侯就藩?天子年初下旨召回各地矿监,半路又把旨意追回去,连我都知道这事,莫公公不会不知道吧?」
「吕家那位倒是什么都和家里说。」
「天下间已经传遍的事,又不是什么隐秘。」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dEqixs.oRg年关前后,万历皇帝得了急病,仓促间以为需要交代后事,或许天子也知道矿监在各处名声不好,居然下旨去往各地召回矿监,只是旨意发出来后,病居然好了,万历皇帝又急忙派人把发出去的旨意追回来。
从下旨到追回前后不过几天,地方上甚至都来不及知晓,奈何京师上下尽人皆知,少不得书信传播四方,没有亲眷在京师的,就知道的慢些,像是安平这等有人在京师做官的,就知道的很快,那矿监仍在,大夥只当个笑话谈论。
「莫公公,你们的差事做一年是一年,捞多少是多少,想着长远又有何用,先顾着眼前就好。」
「那刘巡检就不顾着眼前了?」
「刘某生于此,长于此,自然要想得长远,保境安民。」
眼见着刘进突然端起来说话,莫承恩忍不住笑,刘进也绷不住,或许是一直以来的对话太过紧绷,两人都笑得停不下来。
门外候着的行空禁不住跟着笑,而在侧屋旁听对话的几人则没一个笑得出来,个个神情肃然。
等双方笑声停歇,莫承恩看着刘进沉声说话:
「先前以为刘巡检是武断乡里的豪强,后来看着又像是从商多年的生意人,可又像沉浮宦海的办老了差的,但又有不对,巡检这个年纪不对,咱家多问一句,今日里说的,巡检都能做主,若是还有反覆,再生枝节,那就不妥了。」
「守约不在我,在你们,莫公公胸有韬略,除了这妥协定约外,还琢磨着别的手段,还是那句话,咱们谈不上化敌为友,只是不得不握手言和,莫公公后续要是有什么手段,我这边无非奉陪。」
莫承恩眯起眼睛,脸上似笑非笑,禁不住感叹:
「巡检这少年老成,未免有些老成的过头了,咱们豫西是天下间最逼仄的所在,任你如何英雄豪杰,也被这东南西北给限制住了,真是可惜。」「圣天子在位,大明太平无事,英雄豪杰也不过是求财罢了,没什么可惜。」
刘进笑着回答,莫承恩也是笑,这次双方没有笑出声来。
互相拉扯到这个地步,都知道不必做什么面子文章,甚至连字据都没必要立下,无非是有个默契在,谁不守这个约定,要么忍过去,要么开打,也都知道,眼下是矿监鲁坤这边更需要守约。
接下来的莫承恩没有东拉西扯,只将双方有共识的一条条罗列出来确认,让刘进觉得有趣的是,这位莫公公在几个细节上刻意模糊甚至错漏,被刘进点出来后,没有丝毫难堪不安,只说自己记错了,等所有细节一一确认过,又半真半假地赞叹刘巡检果然不凡,这细密就和积年老吏一般。
一切谈定,桌上茶水早就凉透,也没让人进来添茶续水,刘进很是平静,莫承恩脸上不见如何失落,若不是试探出刘进看得明白,这位莫公公或许会装作吃了大亏,可事到如今,无非是按照胜负和彼此能接受的下限做了约定,本就在彼此的预料之中,就没必要在聪明人面前装傻。
「巡检做事乾脆,咱们大明处处含糊,很多事就坏在这个含糊上。」
刘进把人送出屋子后,莫承恩还客气调笑几句,那边高贺却等在外面,看到刘进后凑过去耳语几句,刘进神色不动,继续与莫承恩向外走。
在内堂言语算计针锋相对的时候,这莫公公看着可恶至极,但一切谈定,闲谈踱步的时候,莫公公言语风趣见多识广,还说了几个京师大内的趣闻秘事,聊起来很是愉快,刘进对这个也是感兴趣,就这么一路出了官衙。
走在县衙里面的时候,甚至连娄师爷都出来瞧个新鲜,其他文吏差人更不必说了,看着刘进从容自若的送那宦官出来,少不得各自惊叹,议论这刘巡检真是见过大场面的,和京师出身的人物都能谈笑风生,且那宦官自居卑下,还落后半个身子。
大夥可都是听惯了什么东厂丶西厂丶内行厂太监阉人横行天下,嚣张跋扈的典故,矿监来到洛阳后的胡作非为更是耳闻目睹,这矿监鲁坤派来的宦官居然在刘巡检面前如此谦卑,怪不得刘巡检方才在二堂对诸位老爷那样颐指气使,区区县里官吏如何比得上京师大内当差的阉人?
谈笑风生间,来到县衙大门前,莫承恩依旧落后半个身子,刘进停下脚步指着衙门对面的房顶笑道:
「若是有人此刻在房顶开弓,这一箭射来,我是逃不掉的。」莫名说了这句,刘进又指向前面那个街口:
「若是我来做,此刻从那街角一步跨出来,张弓搭箭射一箭,也很难逃掉,或者有人在那边藏着,我走过去不在意,这人拿着匕首短剑的冲出来在背后刺杀,也有得手的可能。」
莫承恩脸色有些难看,刘进对着衙门外的董宝点头示意,两名庄丁押着一个被捆好的壮汉走了过来,那壮汉身上血迹斑斑,又是鼻青脸肿的样子,显见吃了不少苦头。
「不是三个吗?」
「死了两个,已经运出城了,只拿住这一个。」
听到回答,刘进转向莫承恩,莫承恩此刻脸色阴沉,有些不敢和刘进对视:
「莫公公做事还真是周全,这边和我谈着,那边不耽误布置刺客,这算计不差,只要得手就立刻翻盘,到时候这衙门里的官吏差人都要听你们的。」
「没想到刘巡检也有自己的厂卫和坐探。」
莫承恩这几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刘进摆摆手:
「养不起厂卫坐探,无非是乡亲们愿意帮刘某盯着,再说了,安平这小地方外乡来人总归惹眼,莫公公,出了这桩事,我还是放你回去,这就是我的诚意了,再有下次,哪怕不是你们策动,那也会算在你们头上,洛阳城内城外三十几人的性命,钦差驻地夜里那场火就是榜样,再来几次也不难的。」
「数目都这么清楚,还真是巡检所为,巡检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刘进没理会对方的色厉内荏,凑过去略放低声音:「对刘某来说,矿监活着好处更大,可要是总想着我死,那矿监也不如死了。」
如此直截了当的言语,让莫承恩脸上变色,或许从来时到现在是真正的失态失控,他瞪着刘进,五官都有些扭曲,声音尖利异常:
「你失心疯了,那是朝廷钦差,你怎么敢......」
「既然要我死,我没什么不敢的。」
刘进冷然回答,县衙大门前值守的庄丁们齐齐看过来,莫承恩后退两步,看了看虎视眈眈的庄丁们,只是深吸两口气,拱手客气言语:
「是下面人肆意妄为,也算得了报应,咱家和巡检保证,接下来绝不再有,咱们两家守约行事。」
和莫承恩一起来的十名随从也都被放了出来,个个脸上紧张与不忿交织,可都不敢乱动分毫,刘进庄丁们丝毫没有待客的体面分寸,就和押送案犯和对敌的态度没区别,兵器都对着要害,看起来也不像会临阵收手的。
「这两个看着骁勇,应该是有把式的,这位看着平常到过分,应该是探子或者别的,都抓起来带走,回去好好问问。」
本以为到了临别时候,再不会有什么波折,没曾想刘进直接点了莫承恩随从里的三个人,庄丁当即上前抓捕,其他随从怒喝着想要反抗,可手无寸铁,而庄丁们的刀枪立刻顶了过来,那两个骁勇的还想用个拳脚,结果被刀背矛杆直接戳中胸腹,砸在肩膀上,毫无反抗之力。
莫承恩脸色极为难看,当刘进微笑看过来的时候,这位内官深深吸气,只是对刘进拱手道:
「刘巡检,咱家能走了吗?」
「还有几句话要与公公说。」刘进笑着走了过来,看着高大的刘进走近,莫承恩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进老爷可别做得太难看,那毕竟是钦差太监,是万岁爷的脸面,大家好不容易谈明白了,不要为了一时意气鸡飞蛋打。」
刘进却抓住莫承恩的两只手,看起来像握手的样子。
「公公,安平与渑池之外,每发出一面认旗,所得银钱就给公公一成,公公若觉得可行,日后就和刘某这边多亲近些。」
莫承恩又是深吸一口气,表情眼神更加森冷,紧盯着刘进询问:
「咱家可是知道,刘巡检这认旗是按时候长短来算的,领认旗的时候是一份银子,多一个月是多一份银子的,刘巡检不要拿领认旗的首付银子来糊弄咱家!」
刘进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这年头也有「首付」这个说法,却乾脆回答:
「每一份都有公公一成,刘某绝不会在上面克扣短少!」
「这是咱家腰牌,到时会有人拿着腰牌来和巡检商谈。」
莫承恩拿出腰牌来给刘进看了看,然后猛地后退一步,疾言厉色指斥:
「你这厮狂妄如此,真当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么?不要逼得鲁公公上奏天子,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
旁观众人都听得出这内官的畏缩来,庄丁们还好,懂得官场分寸的一干人各自咋舌,堂堂钦差的使者,同样是大内出来的宦官,就在安平县衙内外被刘巡检这么搓扁揉圆,随从都被扣下来几个,这内官连硬话说出来都得留分寸了。刘进这边连这些人的武器都直接扣下,只归还了几把匕首,坐骑还是给了,莫承恩不多说话,跟着来的几人自然不肯吭声,甚至连离开都要被刘进马队「送出」二十里才行,估摸着此时只想着快走,别的不敢指望了。
临到离开时,莫承恩在马上抱拳致意,看那样子是想做几分凌厉恨意出来,末了只是叹了口气感慨:
「当年还是咱家劝督主谋这个河南的差事,搞不好是铸成大错。」
「来都来了。」
刘进这话略显轻佻,莫承恩没有接话,只在庄丁马队的「护送」下离去。
吕维中和娄师爷几人也都站在县衙门前,看着刘进拿捏矿监的使者,至于刘进许给这莫承恩的好处他们倒是没可能听到,等人远去了,吕维中凑近前颇为郑重地保证:
「请巡检放心,我家家主也是明事理的人,绝不会驳了巡检的脸面,在下今日里托驿站快马送信出去,不会耽搁!」
看到刘进点头且心情不错,娄师爷跟上来说道:
「今后安平事务还得巡检多费心,方才县尊已经吩咐了,凡是到县衙的大事小情都要抄录一份快马递给巡检,巡检若有指点,定当遵从。」
刘进没有回这句话,只是看着东边方向自顾自地说话:
「县城安平号需要护卫,我会招募百名庄丁过来,到时大家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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