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0561章衢州道上(第1/2页)
衢州城北的樟树潭渡口,孙传芳的守军把渡船全扣在了南岸。
沈砚之的侦察连长回来报告时,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起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机枪阵地影影绰绰,看得见沙袋垒起的工事和伸出来的枪管。浙西的秋天比赣东北来得早,河滩上的芦苇已经黄了穗子,风一吹,簌簌地响。
“师长,对岸至少一个整团,机枪有六挺以上,渡口两侧都埋了地雷。”侦察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下游五里有个浅滩,水只齐腰深,但那边也有工事,看样子是防着咱们绕道的。”
沈砚之蹲在河堤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周铁山的二团已经从左翼摸过去了,李定国的一营在右翼待命,他自己手里捏着三团和师部直属队,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要吃掉对岸这个团,硬冲伤亡太大,可要是拖久了,衢州城里的孙传芳主力就有时间加固城防。
“方维岳呢?把他叫来。”
方维岳小跑着过来,裤腿上沾满了泥。从南昌被救出来之后,沈砚之没让他回三团,留在师部当了个作战参谋,名义上是“协助军务”,实际上就是放在身边护着。方维岳心里明白,也不多话,做事比从前更细致。
“你看看这个地形,有没有文章可做?”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他。
方维岳趴在地上看了几分钟,忽然说:“师长,看对岸那片芦苇荡,后面有炊烟,细细的,不止一处。这个团是临时拉上来堵咱们的,后勤辎重没跟上,做饭都在就近村子。如果派一个连从上游三里处的窄河道泅渡过去,绕到他们侧后打掉辎重队,正面再压一下,他们撑不住。”
沈砚之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但上游泅渡,水急,又是夜里,你有把握?”
“我带人去。”方维岳说得很平静。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是师部参谋,用不着你亲自上。”
“师长,”方维岳笑了笑,“我在三团三个月,手底下带过的那几个兵都在一连。我路熟,人也熟,比派旁人去强。”
沈砚之沉默了几息,从腰带上解下那把驳壳枪,倒过来递给方维岳:“带上了。这回不用你还。”
方维岳接过枪,插在腰间,转身就去找人。
当夜子时,方维岳带着三团一营的一个加强连,从上游窄河道摸过了对岸。月亮被云遮了,天黑得对面看不见人,河滩上只有芦苇秆子被风吹得咔咔响。正面阵地上,周铁山把二团所有的机枪集中起来,每隔一刻钟就打一个点射,不紧不慢地骚扰,让对岸的守军始终绷着弦不敢松。
凌晨三时,方维岳那边响了。先是几声手榴弹闷响,紧接着是爆豆似的步枪声,对岸的辎重营地腾起一团火光。守军阵地上顿时乱了,有人喊“后面上来了”,机枪调转枪口往侧后打,正面的火力稀了下来。
“吹冲锋号。”沈砚之把烟头一扔。
周铁山亲自端着机枪冲在最前头,二团的士兵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对岸扑。守军前后挨打,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开始溃散,沿着衢州方向的大路跑。沈砚之传令下去:追到衢州城下就收住,不许孤军深入。
天亮的时候,樟树潭渡口已经换了旗。方维岳从上游回来,浑身湿透,但精神头很足,腰间那把驳壳枪的枪管上还带着硝烟熏过的黑印。
“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牺牲六个,伤了二十来个,大部分是泅渡时水太急撞在石头上的。”方维岳顿了一下,“辎重队那边打死了他们一个副团长,挺横的,拎着刀要跟我们拼命。”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这个道理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就明白了。可每一回清点伤亡名单,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打下樟树潭的第二天,衢州城里的孙传芳部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一个副官送来的,骑着一匹瘦驴,举着白旗过了浮桥。沈砚之拆开一看,是孙传芳手下的师长孟昭月写来的,措辞很客气,说“贵军北伐先锋,威名远震,鄙部奉命驻防衢州,本无战意。今为避免地方糜烂,愿让出衢州,退守金华。望贵军入城后勿扰百姓,勿追敝部”。
周铁山听完,嗤了一声:“打不过就让,让了还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定国倒是冷静:“师长,孟昭月这个师在孙传芳手下算能打的,真要死守衢州,咱们少说得啃半个月。他主动让,未必是真怕了咱们,更可能是想保存实力往浙江腹地撤。咱们要是追得太急,他狗急跳墙跟咱们死磕,反倒耽误时间。”
沈砚之把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送信的副官:“孟师长现在人在哪里?”
“在城里,正安排部队出城呢。”副官小心翼翼地答,“孟师长说了,贵军要是信得过,他愿意在城北门楼子上跟沈师长当面谈一谈,交接防务的事。”
“去。”沈砚之把信往桌上一拍,“我看看他到底卖的什么药。”
程振邦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打仗这事儿,有时候得靠打,有时候得靠谈,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谈,全看对方是什么人。沈砚之跟孟昭月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这个人。保定军校毕业,在孙传芳手下干了七年,打仗不算最猛,可做事有章法,在浙西一带名声不坏。孙传芳退到浙江之后,把衢州这个门户交给他守,说明还是信任的。
第二天上午,沈砚之带着一个警卫排进了衢州城。城里秩序还算齐整,店铺照常开门,只是街上走的多是孟昭月的兵,背着的步枪看着有些旧,枪托上的烤蓝都磨没了。孟昭月在城北门楼上等着,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见沈砚之上了城楼,先行了个军礼。
“沈师长,久仰。”孟昭月说话带着点苏北口音,不紧不慢的,“北伐军里,您这个师是出了名的能打。樟树潭那一仗,我那个团摆在那儿本来是想试试您的斤两,结果一个晚上就被您啃下来了。服气。”
“孟师长客气。”沈砚之回了个礼,“你的兵也不差,辎重队那个副团长拎着刀跟我的人对砍,挺有种的。”
孟昭月苦笑了一下:“那是我老部下,跟了我八年。死了?”
“死了。”
两人沉默了几息。城楼上风大,把孟昭月军装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
“沈师长,”孟昭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明人不说暗话。孙大帅让我守衢州,可没给我多少兵。这一个师架子拉得满,实则能打的就两个旅,剩下一个旅是新兵,枪都配不齐。您要是真打,我守不住。可我也不能不打一枪就撤,那样孙大帅那边交代不过去。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个法子——我退到金华去,您进衢州。路上咱们做做样子,放几枪,打几炮,双方都别伤人。我回去能交差,您这边也能给上头报个‘击溃敌军’。”
沈砚之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城楼下面衢江的水面。秋天的江水退了不少,露出岸边一大片鹅卵石滩,有小孩在滩上跑来跑去捡石子。
“孟师长,你这个提议很实惠。”沈砚之转过头来,“可我问你一句,你退到金华之后呢?孙传芳打算在浙江死守?还是往福建撤?”
孟昭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不瞒您说,孙大帅现在也是骑虎难下。福建那边周荫人靠不住,浙江本地的陈仪、夏超又各有各的算盘。我估摸着,迟早得往北撤,过了钱塘江再说。”
“那你呢?你打算跟着孙传芳一路往北?”
孟昭月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两口才说:“沈师长,我是当兵的,谁给发饷听谁的。可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1章衢州道上(第2/2页)
沈砚之听懂了他的意思。孟昭月这是给自己递话——他不想跟着孙传芳一条道走到黑,可眼下又不能明着反水,得一步一步来。
“这样,”沈砚之伸出一只手,“你把衢州让出来,我不追你。但金华你不能再守了,往西退到龙游去。龙游往西的铁路,你给我留着,我运兵用。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孟昭月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几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伸手跟他握在了一起。
“成交。”
沈砚之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看了方维岳在樟树潭缴获的那批辎重。除了枪支弹药之外,还有十几箱子银元,是孙传芳给孟昭月师发的军饷。周铁山看着那些银元直咂嘴:“师长,这钱怎么处理?上交?”
“上交什么?”沈砚之翻了个白眼,“先入师部账上。全师每人补发两块大洋的犒赏,剩下的留着买冬衣。浙西的冬天冷,士兵们还穿着单衣呢。”
副官们面面相觑。李定国在旁边小声提醒:“师长,这不合规矩吧?军饷是上面发的,缴获也该上交……”
“那你跟我说说,从南昌出发到现在,上面给咱们发过一块钱的军饷没有?”沈砚之问。
李定国不吭声了。
“该报的账我自然会报。可钱到了我手里,我就得先紧着当兵的花。”沈砚之把一箱银元盖子扣上,“方维岳,你来办这事儿,登记造册,名单张榜贴出来,让全师都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衢州城在手里握了五天。这五天里,沈砚之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城里的电报局接管了,所有往来电文一律先送师部过目。第二件事,让方维岳去找城里的商会、农会、教育会的人座谈,摸清楚衢州周边的民情和物产。第三件事最要紧——他在衢州城里翻了一通县衙门的旧档,找出了一份光绪年间绘制的浙西地形图,比北伐军总司令部发的那份日本人测的军用图详细多了,山间小路、村落水井、桥梁渡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拿到图的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维岳叫来:“你带几个人,照着这张图,把从衢州到杭州之间所有的山间通道都走一遍。重点看从淳安、建德那边绕过去的路——如果正面硬打杭州,孙传芳有十几万人守钱塘江北岸,咱们这点兵不够塞牙缝的。可要是能从浙西山区插过去,抄他的后路……”
方维岳明白了:“师长想走山路绕开正面?”
“对。”沈砚之手指点在地图上,“孟昭月说了,孙传芳迟早要往北撤。咱们要赶在他过钱塘江之前,把他的后路断了。他过了江,往上海、南京一缩,再想抓他就难了。可要是咱们抢在他前头占了富阳、临安这几处,他就得在杭州城里跟咱们耗。耗到友军上来,他就走不了了。”
方维岳二话没说,当天就带着五个侦察兵进了山。
沈砚之自己也没闲着。他让周铁山把二团拉到衢州城外搞训练,重点是巷战和夜战,每天天不亮就拉出去,天黑了才收兵。周铁山练得火大,有天吃饭的时候把碗一撂:“师长,弟兄们累得跟孙子似的,你就不能让大家喘口气?”
“不能。”沈砚之头也不抬,“杭州城不比山海关小,巷子比山海关还窄。孙传芳要是在城里跟咱们打巷战,你那帮弟兄现在不练熟了,到时候拿命去填?”
周铁山骂骂咧咧地走了,第二天照常天不亮就起来拉队伍。
衢州的第五天夜里,方维岳从山里回来了,脚上打了四个血泡,但带回来的消息让沈砚之眼睛一亮。
“师长,从建德往东有一条古道,经桐庐到富阳,可以走人,可以走骡马,汽车过不去。孙传芳在这条线上只放了两个连的保安队,根本没设防。他们大概以为咱们只会沿着铁路和官道走。”
沈砚之接过方维岳画的草图,在油灯下看了又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就叫‘穿山甲计划’。方维岳,你辛苦一趟,明天一早就出发回南昌——不,直接去武汉。找到总部的人,当面报告这个方案。要快,七天之内必须把命令拿回来。”
方维岳一愣:“师长,我去武汉?我一个……”
“你是师部参谋,代表我去汇报军情,名正言顺。另外,”沈砚之压低了声音,“武汉那边的人你也熟。去了之后多听多看,看看那边到底什么风向。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去‘联络友军’的。”
方维岳走了之后第三天,南京方面发来一份电报,措辞比上一封客气了不少,说“沈师长攻克衢州,打开入浙门户,殊堪嘉奖”,底下落着总司令部的衔。沈砚之看完把电报递给李定国,笑着说了一句:“你看,打胜仗的时候,谁都是你朋友。”
李定国接过电报看了看,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师长,方维岳去武汉的事,万一南京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沈砚之把军帽往头上一扣,“我又没打白旗去投武汉,派人去联络友军怎么了?他南京要是也派人来,我一样接待。”
李定国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衢州城里的秋意越来越重,梧桐叶子开始落了,城河边上每天早上一层白霜。沈砚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城墙上走一圈,看看东边的天色。东边是杭州的方向,隔着几百里山路,看不见,可他知道,路就在那里,得一步一步走。
这天早上他刚从城墙下来,副官递上一封刚从南昌转来的密电。他拆开一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了兜里。
周铁山凑过来:“谁来的?”
“方维岳。”沈砚之顿了一下,“武汉那边,唐生智扣了总政治部的人,闹得很大。邓演达辞职走了。”
周铁山愣了一愣:“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该练兵练兵,该打仗打仗。谁扣人找谁要,跟咱们没关系。”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早饭只喝了半碗粥就搁了筷子。周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对李定国说:“师长心里有事。”
李定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沈砚之一个人上了城北门楼,站在孟昭月当初跟他握手的地方,看着衢江往东流去。夕阳把江面染成铜红色,远处有归巢的鸟群掠过水面,往南边的山林里飞。
他把兜里那封密电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方维岳在电报最后加了一句:“汉方已着手清党,邓演达、陈独秀等人去留未定,形势急转直下。师长宜早作打算。”
沈砚之把电报撕成碎片,扬手撒进了衢江里。碎纸片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纷纷扬扬落在水面上,被流水一卷就没了影。
他想起十五年前山海关城墙上那个雪夜,父亲留下的旧刀,还有那句“刀口不能对着自己人”。
“传令下去,”他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明天开拔,全军向龙游前进。告诉周铁山,这回他打前锋,让他撒开了打,别给我省子弹。”
副官应了一声跑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衢江的落日,转身下了城楼。马蹄声在石板街上敲出一串脆响,城门洞开,北伐军的队伍趁着暮色向东开去。
前头是金华,是杭州,是钱塘江。再往北,还有更长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