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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9章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第1/2页)
一、秋雨打在城砖上
民国十五年,九月廿三,武昌。
连下了三日的秋雨把蛇山脚下的壕沟泡成了黄泥汤,北伐军阵地的杉木板浮桥一踩一个吱呀,泥水顺着绑腿往上爬,凉到膝盖。沈砚之站在通湘门外的临时指挥所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紧了紧,左手攥着一副蔡司望远镜,右手背还留着昨夜勘测敌垒时划的一道新血痕。
他今年三十九了。
鬓角那点白是去年在昆明整军时冒出来的,如今被秋雨一淋,倒像城头武昌老砖缝里泛出的盐霜。人还是那副瘦硬身板,肩不塌,腰不弯,只是眼底血丝比在西南保境安民时多了许多——北伐不是守边,是要拿命去啃一座死城。
身后传来熟悉的皮靴声,略带点川南口音的沉缓步子。
“总指挥,三团报上来了。”参谋赵秉文掀帘出来,手里捏着张被雨水洇软的攻城简图,“通湘门敌垒加了双层沙袋,城垛后头新架了四挺马克沁,孙传芳那边的援炮昨夜偷偷运上蛇山了。程旅长说……再硬攻,弟兄们得拿胸膛去堵枪眼。”
沈砚之没接话,先把望远镜举起来,朝城头那面褪了色的北洋旗望了一息。
旗湿透了,耷拉在垛口上,像块裹尸布。
“程振邦呢?”他放下镜,声音不高,却把雨声都压下去一截。
赵秉文顿了顿,把简图往胸前一收:“在二营阵地上,亲自给弟兄们补沙袋。他左胳膊昨儿被流弹蹭了下,不肯下去裹,说等您巡完线他再……”
“走。”沈砚之已经迈步下了指挥所台阶。
泥水里他没绕浮桥,直接踩着半沉的木板过去,裤脚溅满黄泥也不看。二营阵地上硝烟味混着雨腥,几个兵正把阵亡弟兄的遗体往雨布上抬,看见他来,要起身敬礼,被他抬手按住。
“别费这个礼,替我给死去的弟兄把领口理理。”
他蹲下身,给一具年轻尸首把歪掉的军帽扶正,指腹蹭过那张还带稚气的脸。十八九岁,是上月云南新补来的兵,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程振邦就蹲在沙袋后头。
左胳膊裹着脏绷带,血洇出一小圈,手里还捏着把铁锹,正往沙袋里添土。听见脚步,他抬头,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先咧开一笑,还是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那个骑白马冲在头里的汉子脾气,只是眉角多了一道旧疤。
“砚之,你咋亲自跑这线来了?这地方流弹认人。”他要把铁锹搁下起身,被沈砚之一把按回沙袋上。
“你左胳膊都见血了,还跟我充硬汉。”沈砚之在他身边蹲下,拿过他手里的铁锹掂了掂,“川南那回你肋条断了两根都没吭声,这回倒学会瞒我了?”
程振邦嘿嘿一笑,拿没伤的右手拍了拍沙袋:“这算啥。当年在山海关雪夜里扛云梯,比这险十倍。倒是你,昨儿半夜我瞧见你还在油灯下抄阵亡名册,眼都没合……这武昌城再不破,弟兄们的心先凉了。”
沈砚之没接这句,只顺着沙袋望向城头。
雨幕里,武昌城像一头伏在江边的死兽。通湘门、宾阳门、中和门,三处攻了三回,一回比一回惨。前天夜袭,二营上去一百二十人,下来四十三个,其中十一个还挂着没法抬的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振邦,硬攻是攻不下来了。孙传芳的援兵卡在赣北,城内刘玉春又死守,再拿弟兄的命去填城垛,填到冬天也填不出个门洞。”
程振邦把铁锹往泥里一插,声音沉下来:“那你的意思……”
“挖地道。”沈砚之把望远镜搁在沙袋上,指尖点着那张洇软的简图,“通湘门往东三十步,城基底下是旧年疏浚城濠时留的软土层,我昨夜找了俩老武昌的民夫问过,那儿当年塌过一次濠壁,砖缝松。从壕沟底下横挖一条暗道,填炸药,炸城基。”
程振邦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暗道要挖百十丈,雨这么下,一泡就塌。而且城上耳目多,挖土声压不住……”
“声压不住,就拿别的声去盖。”沈砚之抬眼,望向阵地后头那几门从汀泗桥缴来的野炮,“今夜起,每隔一刻钟打一轮空炮,不装实弹,只放响。炮声盖锹声,雨声盖人声。民夫我亲自去请,不抓夫,给银元,给粮票,谁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我沈砚之亲手写条子保他家口粮。”
雨砸在沙袋上,噼啪的。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那把铁锹从泥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左胳膊的绷带血又洇深了一分,可语气却亮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光:
“成。要挖我第一个下去。这把老锹,当年在山海关刨过清兵的拒马,今儿刨武昌的城根,也算对得起它。”
沈砚之伸手拍了拍他肩头,没多说,只把怀里那本阵亡名册边角露出来的半截铅笔头塞进他手心:“别逞能。你左胳膊的伤,今夜就歇阵地上,指挥人挖,别自己抡锹。我要的是程振邦活着进武昌城,不是抬进去。”
程振邦攥了下铅笔头,没应“好”,只咧嘴又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倔,有点暖,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雪地里,他拍着沈砚之肩膀说“咱哥俩把这天下第一关先夺了”时的那点光。
谁也没料到,这是沈砚之最后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二、夜挖城根
入夜,雨小了,变成一层湿冷的雾。
通湘门东侧的壕沟底,二十几个民夫裹着蓑衣,跟着北伐军工兵班贴着软土层往下开暗道。沈砚之说的空炮准时响了,一刻钟一轮,野炮的闷响滚过江面,把铁锹碰土块的细碎声吞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没回指挥所。
他披了件老棉袄,蹲在壕沟上沿,手里捏着盏遮了罩的马灯,隔一阵朝沟底晃一下,不照人,只照那截慢慢往城基方向蠕进的土洞。
赵秉文几次上来劝他回去避雨,都被他一句“洞里的人抬头看见我灯亮着,心里不慌”挡了回去。
子时过半,洞里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咔嚓”——不是铁锹声,是木撑架被湿土压裂的脆响。
沈砚之灯一抬,还没开口,就听见洞底程振邦那点带川南腔的骂声:
“别慌!把第二根杉木顶上……都往我后头退半步!”
话音没落,洞顶一小片湿土先塌了。
不是大塌方,可塌下来的土块正砸在程振邦左肩——他左胳膊本就有伤,下意识拿左肩去扛那根快裂的杉木撑架,土块一压,人闷哼一声,还是先把旁边一个民夫往身后拽了一把。
沈砚之已经顺着沟坡滑下去,泥水溅了满身,钻到洞口把马灯递进去。
灯光照见程振邦左肩的绷带全被土和血糊成了褐黑色,人半跪在洞里,左手死死抵着杉木,指节都白了,却还把那民夫护在腋下。
“振邦!松手,让工兵换你出来!”沈砚之嗓音第一次带了急音。
程振邦抬眼,灯影里那张脸白得没血色,却还是那副笑模笑样的:“急啥……我这不还扛着呢么。这杉木一松,前头半丈洞就全塌了,咱几宿的功夫白费,还埋里头两个弟兄……”
“我管不得洞,我管你!”沈砚之伸手去掰他左手,触到那截胳膊时心里一沉——左臂不单是外伤,肩骨怕是裂了。
程振邦却不肯动,拿右肘把沈砚之轻轻一挡:“砚之,你听我一句。十年前山海关,你替我挡过清兵的刀;川南那回,我替你挡过北洋的炮。今儿这根木头,就当我替这帮小弟兄再挡一回。等洞通了、城炸开了,你别把我抬进城,让我自己走进去,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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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空炮又响了一轮,闷雷似的滚过去。
沈砚之蹲在洞口的泥水里,看着他这张被土灰糊住、却还硬撑着笑的脸,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个字:
“成。”
程振邦这才慢慢把左手从杉木上撤下来,被两个工兵架出洞口时,左肩整个塌着,人却还回头朝洞里那民夫摆了摆手:“明儿给你补双新草鞋,别跟你婆娘说今夜这茬啊……”
话没说完,人一出口洞就软了下去。
沈砚之一把托住他后背,手摸到他左肩湿透的军装,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泥水,在马灯下暗得发沉。
他没喊医官,先把人抱到沟上沿的油布棚里,亲手拿剪子绞开血衣。左肩肩骨裂了,旧伤处又撕开一道口子,土里的碎渣嵌进肉里,不致命,可这人硬扛了小半个时辰,脸色已经灰了。
医官赶来上药包扎时,程振邦还迷迷糊糊攥着那截铅笔头,嘴里念叨:“洞……别停挖……明儿我还要自己走进通湘门……”
沈砚之坐在油布棚边,拿那盏遮罩马灯搁在两人中间,雨声、炮声、远处城头偶尔冷枪的脆响全隔在棚外。
他低头看程振邦左肩裹成厚厚一团的白绷带,又看自己手背上昨夜那道新血痕,忽然把那本阵亡名册从怀里摸出来,就着灯,在最新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笔锋比往常重了许多:
“程振邦,左肩裂骨,为护民夫扛木受创。若城破日此人不能自行入城,我沈砚之,不当先跨这道门。”
写罢,他把铅笔头轻轻塞回程振邦没伤的右手里。
棚外秋雨又密了些。
三、城头变天
九月廿七,暗道挖到城基下,填了三百斤炸药。
廿八日凌晨,天还墨着,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把最后一道命令落了印:通湘门三营佯攻牵制,二营随程振邦为第一梯队,炸响后即刻突入。
程振邦左肩裹了厚绷带,外面又套了件硬皮坎肩撑着,死活不肯坐担架,攥着那把老铁锹站在二营队前。沈砚之来巡线时看他这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只把自已那把防身用的中正剑解下来挂在他没伤的右腰上。
“进城再还我。”沈砚之说。
“成。”程振邦拍了拍剑柄,笑得还是那副老样子,“我拿你这剑,头一个挑了城头那面破旗。”
凌晨四点整。
***的火光在城基下一闪,隔了三息——
“轰——!”
通湘门东段城基整段塌下去一丈多,泥土、砖石、硝烟腾起半条街高的灰柱,城头那面湿透的北洋旗被气浪一卷,撕成几片飞进黄泥里。
二营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江风。
程振邦第一个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去,右肩扛锹,左肩绷带被风扯得猎猎响,人跑起来有点歪,却一步没停。他真如自己说的,没坐担架,没让人扶,踩着碎砖第一个跃过缺口,顺手一锹劈翻一个慌了神的北洋兵,右手摸过腰间那柄中正剑,“锵”地出鞘,朝城头一指:
“弟兄们!把旗拔了!”
可就在这时,城基残垛后头一挺没被炸毁的马克沁冷枪扫了过来。
不是朝人群,是朝缺口最前头那个歪着左肩、举剑喊话的身影。
沈砚之在缺口外的高坡上,望远镜里清清楚楚看见那一串火舌。
他喉咙里那声“伏下!”还没喊出口,程振邦像是本能地往左一侧身去挡身后一个刚冲上来的小兵——左肩旧伤经不住这猛一拧,人先顿了一下,随后一排弹尖擦过他左胸,那柄刚举起来的中正剑“当啷”一声砸在碎砖上。
他没倒下去。
手还攥着剑柄,拿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后那小兵往缺口里推了一把,自己才慢慢、慢慢跪下去,左肩和左胸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沈砚之是从高坡上直接冲下来的。
泥、石、碎砖扎进裤腿他全不管,冲到程振邦跟前时,那人已经靠在残垛上,脸色白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右手还死死握着中正剑的剑柄,看见他来,嘴角居然还扯了一下。
“砚之……别急。”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我……没坐担架,自己走进来的……这回,算我……自己进的通湘门了吧……”
沈砚之蹲下去,双手托住他后背,摸到满手温热的血,喉头像被那截碎砖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程振邦拿没伤的右手,慢慢把那柄中正剑从血里摸出来,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塞,又摸了摸怀里那截快磨没了的铅笔头。
“阵亡名册……别给我单写一行……就跟我山海关那帮老弟兄写一块儿……”他眼睛望向城头,那面被撕碎的北洋旗正被二营一个兵踩在脚下,“跟他们说……关山风雪、武昌秋雨……都过去了……”
话音落了,手松了。
铅笔头从他掌心滚出来,落在碎砖缝里,沾了点血,没再动。
沈砚之就那么托着他,在炸塌的通湘门缺口下,在满城未散的硝烟里,一动没动。
秋雨又落下来,细细的,打在程振邦左肩那团白绷带上,把血色洇成淡红,像山海关雪地里那一串乡勇踩过的脚印。
身后二营的杀声还在往城里涌,可缺口这儿忽然静了一息。
赵秉文红着眼凑上来要接人,沈砚之没松手。
他把程振邦轻轻放平在城基碎砖上,捡起那截沾血的铅笔头,打开怀里那本阵亡名册,在原来那行字底下,一笔一划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几乎划破纸:
“程振邦。民国十五年九月廿八寅时,自携锹率先突入通湘门,左胸中弹,不坐担架,自行入城,卒于城根。配剑归还。与山海关旧部同列一页。”
写罢,他拾起那柄中正剑,剑刃上还带着程振邦手心的温度,他没擦血,就那么原样挂在自己腰侧。
有人低声喊“总指挥,城破了,该往司部走了”。
沈砚之站起身,拿袖口把程振邦脸上沾的泥点轻轻拭了拭,望了一眼城头初亮的天光,才低声应道:
“走。替振邦把那面破旗踩实了,再往里走。”
他迈步跨过通湘门缺口时,腰侧那柄中正剑碰着城砖,叮地一声轻响。
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两个年轻人碰杯似的那一响。
四、城根立碑(尾声补笔)
武昌光复第三日,通湘门缺口旁新立了一块青石小碑,没刻官衔,没写褒扬令,只刻了三行字,是沈砚之亲手写的,笔锋瘦硬,像他这人:
山海关旧部程振邦,于此自携锹首入城。
不坐担架,不领功牌,以左肩承土,以胸膛承弹。
关山风雪、武昌秋雨,同此一碑。
碑前摆了那把老铁锹、那截铅笔头、那柄中正剑。
沈砚之那天没去司部庆功宴,只一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秋雨早停了,江风卷着蛇山上的桂香吹过来,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程振邦”三个字,忽然极轻地说了句,像说给十年前山海关雪地里那个拍他肩膀的汉子听:
“振邦,门我替你踩实了。下回关山遇雪,我给你留一杯热酒。”
风过城砖,无人应。
只有通湘门新换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猎猎响了一记,像某把老铁锹蹭过城砖的声,像某声没来得及喊全的“成”。
(第53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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