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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守着她(第1/2页)
石缝很长,四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钻出来。
出口在山的另一侧,是一道被灌木丛挡住的小裂缝,外面有白色的月光照进来。
吴邪第一个钻出去的,他推开灌木丛,站在月光下,像做了一场噩梦刚醒来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冷,但是是活着的空气,没有腐臭味和血腥味。
张起灵跟着出来,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裂缝,像在等后面的人。
王胖子拽着黑瞎子最后一个出来。
黑瞎子被外面的月光刺了一下眼睛,他的瞳孔收缩,忽然像回了魂一样猛地转过身,又要往裂缝里面钻。
“我不走!她还在里面!我不走!”
王胖子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
在黑瞎子转身的那一瞬间,王胖子从他背后冲上去,两条胳膊从他腋下穿过,死死箍住了他。
黑瞎子挣扎,王胖子就箍得更紧。
黑瞎子喊得嗓子哑了,王胖子咬着牙不松手,两个人滚倒在地上,滚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土。
“你给我——”王胖子喘着粗气翻身压住他,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疼但不会伤到筋骨。
“冷静点!”
黑瞎子反手一拳打在王胖子脸上,正好打在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上。
王胖子疼得嗷了一声,鼻血哗地就流下来了。
他一抹鼻子,满手的血,怒从心头起,又是一拳砸在黑瞎子胸前,正好砸在那十个指甲戳出来的血洞旁边。
黑瞎子闷哼了一声,剧痛让他弓起了腰,力气泄了,人也不再挣扎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起伏着,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王胖子骑在他身上,鼻子还在滴血,滴在黑瞎子的衣服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擦得满脸都是血道子,看着躺在地上的黑瞎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对不住。”王胖子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下手重了。”
黑瞎子没说话。
他躺在草丛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他脸上的血污和泪痕。
他想起长乐说过草原上的月亮比城里的大,现在月亮还在,她不在了。
黑瞎子躺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流进耳朵里。
“起来。”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黑瞎子。
他伸出手。
“活人要回去。”
黑瞎子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握过黑金古刀,杀过无数只禁婆,染过数不清的血,但伸向他的时候掌心是干净的。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月光都移了一个角度,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张起灵的手。
张起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黑瞎子站起来之后,没有再看那个裂缝一眼。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吧。”王胖子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疼得龇牙咧嘴,但嘴巴一点没闲着。
“咱们去找姜四望,他那个部落有草药有绷带,你这德性要是不包扎,明天就他妈得发炎化脓。”
他一边走一边数落,“你看看你,十个血窟窿,肩膀被刺穿了,后背跟犁过的地似的,你还想回去?回去喂骷髅啊?那些骷髅都不吃你,嫌你肉太柴。”
吴邪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但他看着王胖子一边流鼻血一边骂人,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他的嘴角又不争气地翘了起来。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句,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笑简直不是人。但他又觉得,长乐如果在的话,看到王胖子这副德行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拿手机拍照说要留着当表情包。
如果她在的话。
吴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然后缓缓消失了。
四个人穿过草原,朝着姜四望部落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来,草浪翻滚,天上的星星亮得不像话,草原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
王胖子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道裂缝,好像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吴邪提着探灯走在中间。
黑瞎子被夹在张起灵和吴邪之间,像一个被押送的犯人,他的脚步机械地迈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火光。
姜四望的部落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营地的篝火,红色的火苗在夜色里跳动着,有些族人还没睡,围坐在火堆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几个年轻人站起来,手里握着弯刀,警惕地看着黑暗里走来的人影。
等看清是张起灵他们,姜四望从帐篷里走出来,他的老脸在手电光里显得很凝重,目光在王胖子脸上的伤和黑瞎子浑身的血上停了很久。
“出了什么事?”姜四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草原汉子特有的厚重。
“说来话长。”王胖子摆了摆手,“有药吗?先把这货弄进去,再不治他真要交代了。”
姜四望没再多问,转身吩咐族人去拿药箱和干净的布。
几个年轻姑娘打来了热水,阿吉娜也在里面,她端着铜盆走进帐篷的时候看到黑瞎子的样子,手一抖,盆里的水洒了一半。
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蹲下来把铜盆放在黑瞎子旁边,看着他胸口的十个血洞,眼圈红了。
黑瞎子坐在帐篷角落的一张毡子上,背靠着帐篷的支架,眼睛半睁半闭。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失血太多加上精神崩溃,整个人处在一种半昏迷的状态,身体在发抖,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当阿吉娜用湿布擦他胸口的血迹时,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长乐?”
阿吉娜僵住了。
王胖子走过来,把阿吉娜轻轻拉开,自己蹲在黑瞎子面前。
他看着黑瞎子半昏迷的脸,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平很稳的声音说:“长乐累了,她要睡一会儿。你也睡。明天起来,她还在。”
黑瞎子听进去了。
他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手松开了阿吉娜的手腕,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王胖子蹲在那里,看着黑瞎子昏迷过去的脸上还挂着那丝松开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帐篷,站在营地的篝火旁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半晌没说话。
吴邪从帐篷里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星星。
“你刚才说的话,”吴邪说,“你自己信吗?”
王胖子没有回答。
一阵风吹过来,火苗歪了歪,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几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那点还没干的眼泪和血痂一起抹掉,然后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他要是连那个念想都没了,今天晚上就撑不过去。”
吴邪不说话了。
帐篷里,张起灵坐在黑瞎子对面,靠着帐篷的柱子闭目养神。
姜四望的族医是个干瘦的老头,手法很稳,用草药糊住了黑瞎子胸口的十个血洞,又用干净的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布条绕过黑瞎子的胸口时,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皱了眉,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名字。
张起灵睁开眼,看着黑瞎子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晚的草原很安静,风声、虫鸣声、篝火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营地里的人渐渐都睡了,只有两个守夜的年轻人坐在篝火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往火里添几根干牛粪。
黑瞎子做梦了。
他梦见了长乐。
梦里的她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嫁衣,站在雨村院子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
她手里拿着那个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笑着朝他招手,说“你快来”。
他走过去,伸手要接她,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自己满手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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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惊醒。
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光线昏黄。
黑瞎子坐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上身,胸口缠满了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有褐色的药汁渗出来的痕迹。
他身上盖了一张羊皮毯子,毯子上有浓烈的羊膻味,但很暖和。
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长乐。
然后他记起了一切。
记起了祭坛,记起了红色的嫁衣,记起了她最后看他的眼神,记起了她在血水中消失的样子。
那个念想像一把刀,又一次捅进了他胸口,和那十个血洞叠在同一个位置,疼得他弯下了腰。
“醒了?”王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黑瞎子转头,看到王胖子靠在对面的毡子上,脸上那道伤口已经涂了药,黑褐色的药膏糊了一脸,看起来滑稽极了。
他的鼻子还肿着,说话的声音更闷了。
他旁边躺着吴邪,蜷缩在羊皮毯子里睡得很沉,鞋都没脱,裤腿上全是泥和血渍。
“什么时候了?”黑瞎子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快天亮了。”王胖子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的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你睡了一整夜,发了半宿的烧,说了一堆胡话,一直在叫她的名字。阿吉娜给你换了好几回湿布,天亮前才歇下。”
黑瞎子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要站起来。
王胖子赶紧起身扶他,黑瞎子摆了摆手,扶着帐篷的支柱慢慢站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营地里除了两个守夜的人已经睡了,只有几只牧羊犬趴在帐篷旁边,看到黑瞎子出来,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趴了回去。
黑瞎子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处小土坡上坐了下来。
他面朝的方向是天下第二陵的方向,那个他刚从里面爬出来的地方,那个她还在里面的地方。
草原上的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他绷带的缝隙里,冻得伤口发麻。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方向。
天越来越亮了。
远处的山峦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天下第二陵所在的那座山静静地矗立在草原尽头,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两样,谁也不知道山的下面埋着什么样的噩梦。
黑瞎子看着那座山,眼睛一眨不眨。
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变得刺眼了,他的眼睛被晃得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怕自己一眨眼,那座山就不见了,连带着她最后一点念想也不见了。
有人在身后走过来。
黑瞎子没回头,但从脚步的节奏就能听出来是吴邪。
吴邪的脚步声比王胖子的轻,比张起灵的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谨慎的、生怕打扰到别人的感觉。
吴邪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顺着黑瞎子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座山,也在晨光里看到了黑瞎子脸上的表情。
黑瞎子现在不是在等一个会回来的人,而是在守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什么时候走?”吴邪问。他问得很轻,像是怕打破晨光的宁静。
黑瞎子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
“没有长乐的地方就不是家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回那个冰冷的齐王府也没意义。那地方本来就只是我睡觉的地方,有了她以后才像个家。现在她不在了,那地方就只是一堆砖头瓦块。”
吴邪的心往下一沉。
他想过黑瞎子会消沉,但没想到他的话会这么决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
一个人的悲伤如果还能哭能喊能发泄,那还有救;如果连悲伤都变得平静了,那才是真正的问题。因为那意味着悲伤已经成了底色,成了常态,成了他往后余生每一天醒来都要面对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邪问。
黑瞎子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座山。“我就在这儿。”
他说,“在这片草原上,离她近一点的地方。”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劝一个人放下是不可能的,他也经历过失去,他知道那种感觉。
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所有的道理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人真正的痛苦永远只能自己扛。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让黑瞎子知道有人在听他说话。
“小哥跟姜四望打听过了,”吴邪换了个角度,“第二陵里面那个祭坛,按照壁画上的记载,西王母的长生法分三个阶段——献祭、共振、重生。献祭我们看到了,共振就是那些雷声,但重生……”
“她跳进血水了。”黑瞎子打断了他,“骨头都能化掉的血水。”
吴邪沉默了。
他知道黑瞎子说的是事实。
他们亲眼看到那些血水把骷髅的骨头腐蚀出洞来,那腐蚀性比硫酸还强,别说一个人了,就是一块铁丢进去也得化成一滩水。
他想帮黑瞎子找到一点希望,但在这种事实面前,任何希望都显得像谎言。
太阳升高了,草原的温度开始上升,风里的凉意被热度替代。
远处有牧民赶着羊群开始放牧,白色的羊群在绿色的草原上散开来,像一片移动的云。
食物的香味从营地里飘过来,是阿吉娜在煮奶茶和烤馕,青稞面和羊奶混在一起烤出来的香味在晨风里飘得很远。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端着一碗奶茶和一块刚烤好的馕走到黑瞎子旁边,往他手里一塞。
黑瞎子低头看着那碗奶茶,碗是粗陶碗,边缘有缺口,奶茶里飘着一层奶皮子,热气氤氲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吃。”王胖子言简意赅,“你要坐在这里守着,也得吃东西。不吃东西坐不了多久就得倒下,倒下就守不了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
滚烫的奶茶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瞬间暖和了起来,身体里那股从昨夜就挥之不去的寒意被驱散了一点点。
他咬了一口馕,馕很硬,得用后槽牙才能咬下来,嚼起来有麦香和奶香,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奶茶,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说真的,”他边喝边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你要是想留下来,我陪你待一阵子。反正我店里那点生意有云彩看着,不着急回去。草原上羊肉管够,奶茶随便喝,晚上星星比城里的路牌还大,偶尔住一阵子也不错。”
吴邪在旁边蹲下来,点了点头。“我也能再待几天。三叔那边的事不差这几天。”
黑瞎子把馕咽下去,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一个脸上糊着黑药膏一个裤腿上全是泥,都坐在他旁边喝奶茶啃馕。
他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用那种不煽情不矫情的方式,给他一个不用说话也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的早晨。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比之前那几句都有重量。
王胖子大手一挥,“谢什么谢,赶紧吃,馕凉了就硬得跟砖头似的,咬都咬不动。”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洒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也洒在远处那座静静矗立的山上。
黑瞎子吃着馕,喝着奶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山的方向。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万一呢。
万一壁画上的重生不是假的呢,万一她还在那里的某处呢,万一有一天那座山会再打开呢。
他不敢大声说这个念头,怕一说出口就会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黑瞎子坐在草原上看着天下第二陵的方向,太阳照在他缠满绷带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帐篷那边。
他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段漫长的、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等待。
而等待本身,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