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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偏闰
神通凝聚而成的明亮华服在平俨身上无声崩解,碎片如剥落的琉璃,映着火光片片飞散。
本应因神通【有常主】而失色的天地,此刻依旧吞吐着升腾的烈焰,赤光灼灼,竟无半分褪去之意。
这位长怀山的大真人生生顿住身形,衣袂在热浪中猎猎作响,沉声道:「上虹师弟说,道争?」
在玄内,道争往往意味着事态已至最险恶的地步,不见生死,绝不罢休。
道争之事,宗族仙门尚且不顾,又岂容旁人置喙是非?
平俨道姑双眼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师弟把话说清楚,谁与谁的道争?」
【天下熯】的火焰犹在翻涌,灯火骤然凝聚,化作一颗如山岳般巍峨的火焰头颅。
那巨颅的眼眶是两道白炽的旋涡,口吐人言时,声浪滚滚,灼风扑面,上虹真人的声音便从其中缥缈而出:「我与平阌师兄的道争。师姐还是不要随意掺和为好。」
平俨面色微变,厉声道:「你要真!可这是大人早就——」
上虹的声音猛然截断,火焰头颅猛地一涨,似要吞天:「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真已是大势,可最重要的始终只有一道。」
火焰翻卷,那声音如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其余两道,皆可争取。若平阌师兄自己不争气,我便要顺势而为。」
事涉真,这已经触及平阌真人拥趸们的逆鳞,平俨自然也在其中!
「你敢!」
平俨精致的面容骤然扭曲,周身四道归土神通华光大亮,大地隆响,仿佛有万钧山岳自她体内苏醒。土黄色的光华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将漫天火光硬生生逼退三分。
「我倒要看看,师弟如今有几分本事!」
回应她的,只有上虹真人自火焰中显露的一双明眸,亮得惊人。
那目光冷极,亦烈极。
灯火比他的话语更先一步落下。
太虚震荡,两道火焰身影自熊熊烈焰中凭空诞生,如同自火狱中走出的神将。
它们各自身高十丈,面目模糊,周身烈焰翻腾,手中各持一柄火光缠绕的仙剑,剑尖斜指,焰尾如彗星般拖电,定定地护在上虹身侧。
灯火神通,【天下熯】!
平俨面颊肌肉微跳,脚下却不肯退走半步。
太虚感应,万里归土光华自平地轰然拔起。一道道浑黄光柱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染作厚重的土色。
远方那巍峨的镗刀山虚影亦在云中陡然响应,一道通天彻地的玄黄光柱接引而下,刹那之间,她周身气势节节攀升,恍若坤母神灵亲临。
【养役母】!
这道归土神通极为特殊。
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
大地本应承载并养育万物,可这长怀山的神通却倒反天罡,令大地役使万物反哺己身!
其主人,便是大地之神明。
在那遥远的古代,这道神通的主人还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号【稷仙】!
归土到底有降服诸火的威能,见平俨终于认真起来,上虹眼中亦是闪过一丝郑重。
他单手轻抚,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柄仙剑。
此剑长三尺九寸,通体赤红,一只翎羽煌煌的大鸟盘旋剑身,双翼翕张间流光溢彩,暴戾华美D
上虹单手挥下,那剑身立时爆出一声洞彻太虚的唳鸣,一头遮天蔽日的火焰神禽虚影自剑上振翅而起,席卷着无边的赤浪,朝平俨悍然劈落!
与此同时,两道火焰灵身齐齐动手。
纵横交错的剑元劈开虚空,如同火红丝线织就的天罗地网,轻易地将太虚中的归土切割。
此前源源不绝的归土光华,竟被这凌厉剑网生生斩断了来源,光柱从中崩折,碎成漫天流萤。
「【危好】的佩剑怎会在他身上————
平俨心中一沉,有苦说不出。
【白橘同心剑】乃是太室山上那株同心橘的枝叶做成。
【危好】不好剑道,却怎么也是真君之子。
这柄灵剑本身的威能尚且不谈,其背后的含义更是叫她心中沉闷。
支持上虹的不止有修越,还有同心橘主人!
难怪师兄近来连日闭关,一出关便去拜见侍神大人。一位变位,一位执悖————」
然而,平俨仍不肯退却。
道姑袖口滑落出两道金环,她毫不犹豫地一口精血喷在其上。
血雾如活物般渗入环中,刹那之间,一抹浓厚的灰气铺天盖地漫开。
那灰气所过之处,空间仿佛滞住,纵横的剑元竟一瞬缓慢如陷泥沼。
下一瞬,一片无尽的原野虚影骤然出现在二人之间,地平线不断后退,仿佛上虹的剑锋永远无法触及她的衣角。
【狡落原】!
紧接着,金环脱手落下,大地上竟同时浮现出另一道一模一样的神通虚影,亦是一道巨大无比的金环模样,镇落四方。
【麻命簋】!
剑元被一一磨灭,连同上虹身侧的两道火焰灵身也被那沉重的戊土之力压得身形一矮,焰光闪烁不定,竟是生生被镇在了原地。
上虹不得不化作一团翻滚的烈焰,却被浓郁的戊土气息压得火光摇曳,每一次吞吐都变得艰难无比。
平俨手中的金环赫然是一件戊土灵宝。
这灵宝骤然飞出,带着戊土伏治万物的霸道威严与大破仙道的凛冽仙光,狼狠压在上虹那团翻涌的法躯上。
火屑迸溅,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响山岳。
上有灵宝感应戊土神通【受抚顶】,下有归土神通【庥命簋】镇压。
土德最擅打落镇压的两道神通在此时交汇,即便灯火是升腾之火也得老老实实被镇压!
既是道争,当以雷霆手段。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住那团升腾的灯火。
太虚震荡,灯火翻滚,一次次的动摇着戊土归土的联手压制。
「师姐敢对虹火行镇压之事,若你是显世戊土,我还惧你几分!」
上虹冷冽的声音在太虚中振动。
「归土固然厉害,却不复旧时了。」
灯火神通,【布燥使】!
随着身神通提升至极致,原本被镇压的太虚瞬间充满沸腾燥热的气息,毁灭一切秩序的火焰烧得天空中的金环通红,一次次动摇着固若金汤的镇压之局。
他还有一道【秉灯夏】。我即便是全力出手,也压不住他————」
平俨手中法诀疾变,再次吐出一道精血,连带着面容都苍白了几分。
十几息后,伴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太虚终于在一次次剧烈震颤中轰然松动。上下的归戊两土被烧得天塌地陷,土崩瓦解。
【秉灯夏】!
灯火翻涌如怒海狂涛,在那焚天煮海的烈焰中,数万个拳头大小的人头火影争先恐后地从太虚小径中渗透而出,发出叽叽喳喳的刺耳尖笑,似要焚尽目之所及的一切。
上虹真人的身影从翻涌的烈焰中心重新凝聚,气息颇为虚弱。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道早已准备好的金黄符籙。
厚重的戊土之光当头罩下,将刚要脱困的上虹真人封阻了一瞬。
紧接着两道杀机毕露的归土华彩落下。
【彩釉聚悬妙法】!
【紊土煞阳妙法】!
平俨有【有常主】与【麻命簋】加持,早已蓄势多时的两道法术此刻齐齐爆发。
【紊土煞阳妙法】化作一片昏黄煞光,专伏治水火:【彩釉聚悬妙法】则凝成一道五彩斑斓的琉璃光罩,当头罩下,竟有收杀神通之能!
这道姑自明悟道争因果后便已起了杀心。她两次消耗神通底蕴,先自损八百,才有如此无上威能。
这般凌厉的连击,便是五法圆满的大修士一时不备,也要身受重创。
可她却始终感觉不安。
哪怕拼掉大半性命也要让上虹受伤。
唯有伤其神通,才能保证安淮天落下时师兄需要面对的才不会是一尊紫府巅峰!
可夺杀神通的反馈却迟迟没有传来,她心中的警惕一瞬间拔到了极致。
他最后一道神通还未显露。若是【白橘心】————
她正思索之际,上虹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太虚的烈焰余烬中传出。
「藏戊于归,清仪玄土之妙,我已领教。」
「只是在我修越面前玩弄镇压太虚之能,未免贻笑大方。」
随着灯火再度翻涌,少年真人的身形凝聚如初,衣袍洁净,毫发无伤。
从第一招开始,他便没有被镇压。
平俨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她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话来:「你驻足参紫仙槛之前百余年,放着并火不闰,最终————竟是求修越!」
上虹轻笑道:「师弟我年轻气盛,前三道神通定型太早。求余便要与北寰为敌。」
「至于闰并,【危好】说我尚不如灵宝先贤,引不来尊上注视。」
「思来想去,倒不是没有偏闰小道可求。自家大人兴许还可拉我一把。」
「哈哈————」
平俨听到此处,终于明白过来。
此前所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她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荒谬。
他并没有得到太多支持————更扳不倒师兄。如此小道,就是修越也不会全力支持他。
难怪是他孤身一人。
「哈哈哈————」
她突然如同失心疯般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原来是在【荒余】手中败得乾乾净净,道心破碎,成了一只被抛弃的可怜虫!」
「怎么?输给【荒余】还不够,还要上赶着在大师兄面前自讨苦吃?」
「难怪!我远在江南亦听闻你失了剑意!」
「噼啪!」
「噼啪!」
熊熊火焰烧得太虚啵啵地响。
——
一道与灯火截然不同的气息浑然出现,太虚也伴随着这位大真人的怒意出现道道裂纹,裹挟着他最纯粹的杀机。
修越神通,【僭】!
上虹手中那柄【白橘同心剑】缓缓平举,剑元锐利:「却没有道友想的那般不堪。」
妖洞之中,白蛇奄奄一息地趴着,刘长迭则恭恭敬敬地立在一侧。
见真人久久没有动静,刘长迭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有命神通就是有一个好处,太虚无时无刻有信息可以被神通收集感应。
即便横跨数郡,扶祸也能感知到远方的动静。
西边的神通昭昭升起,气象数变,热气蒸腾,翻涌的火焰将天际染做晚霞般的红。
「发生什么了?」
都是不大熟悉的道统。其中一方升腾灼热,是灯火?另外一个土德————厚重异常,戊土?」
扶祸心中否认:
不像戊土————应该是归土。如此威势,双方都是大真人了,归土有长怀山,江南哪里还有灯——
火大真人?」
扶祸撇了一眼身旁的刘长迭。
他要去西边凑热闹,倒是可以顺路带一带此人。
「我神在隰,春泽蕴生。」
浓烈的青光自脚下涌起,扶祸不遮不掩跨过太虚,一路顺着大江西行。
约莫在白邺溪附近将刘长迭扔进现世,又向着西边急忙行了一阵。
刚至白江溪,却见前秋露渐渐浓,金气冰寒。
扶祸缓缓止步,声音清朗:「晚辈秋池,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处。」
金气弥漫,又在这么要紧的位置,还能是哪家?
只是来者不是天元真人,扶祸认不得罢了。
太虚中金气动荡,秋露凝聚,从中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纯铄真人面色复杂,很有些感慨的意味:「金羽宗上青道轨,【纯铄】。见过青池同道。」
纯铄真人乃是金羽宗的老资历了,本人天赋或许也就寻常紫府水平,血脉却是一等一的出众。
早已突破紫府的【天炔】是他侄子,未来会成就真火大真人。
后头的张充与张端砚都是他的直系血脉,相继成就神通,甚至都有望渡过参紫。
扶祸估摸着金羽宗是为了库金之事而来,恭敬道:「见过纯铄前辈。不知前辈拦住我是为何事?」
纯铄目光落在远方争斗的归土与灯火,轻声叹息道:「秋池不要西进了。」
什么意思?」
扶祸心生疑虑,试探道:「大漠为界?」
老真人微微点头,又轻轻摇头:「可以入大漠,甚至漆泽————」
他显然迟疑了,又道:「最好不要入漆泽。」
这几乎是明示了。
以此划界,几乎可以肯定是吴国的长怀山对自己有恶意。
为什么?我不曾得罪长怀山才对————
扶祸郑重道:「晚辈受教,谢过老真人。不知西边与长怀山大真人斗法的是?」
纯铄抚须笑道:「乃是修越宗的道友,【上虹】。」
「他才三百岁出头,很早便定居在解羽地,秋池不晓得也正常。」
此事却是有些超出纯铄的预料。
李木池曾在修越治下的善柏真人口中听闻过这个名字。
此人修行灯火,年轻时剑挑江北几家紫府仙族的嫡系,后来北上去同心璃下听道去了。
从善柏真人的描述来看,这位起码是一百四十岁前成就第三神通的狠角色。
扶祸也很好奇如此人物为何在原着籍籍无名,试探道:「这位前辈既然已经是灯火大真人,又缘何要突然回江南?」
纯铄真人顿了顿,解释道:「【上虹】是修越三百年一遇的天骄,年少自负,选择了一条竞争最激烈的路。」
「百年前他败给【荒余】真人,在同心橘下枯坐甲子才缓过气来。」
「他在参紫仙槛驻足百余年,如今渡过参紫南下,想来是认为求道之机不在北海吧。」
老人家正说着。
归土崩毁,剑光闪烁。西边的灯火越发烈了。
扶祸好奇问道:「这两位前辈不会是要一决生死吧?」
尽管不知道长怀山为何对自己有恶意,扶祸还是选择了口头上给他们的归土大真人保留体面。
纯铄也是一愣,随后失笑道:「【亢心炽离立南正明剑】都不曾出现,【上虹】道友就是再生气也不会越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