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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6帝心(第1/2页)
改革宗室制度,如果没有朝堂上重臣主持,百官都是不会慎重对待的。
即便,他们知道宗室制度的危害。
就算朝廷已经定下宗禄永额之法,但大量闲散宗室,依旧是地方治理的大麻烦,就更别说那些王府。
许多地方的王府,俨然已经成为地方一大毒瘤,藏污纳垢之所。
但是,他们知道也不敢做什么。
因为京城的皇帝,也希望他们这样。
除非闹得沸沸扬扬,很不像话,才会出手惩治。
魏广德说的那话,虽然不能根除根本,但也是在尝试解决那些爱惹麻烦的闲散宗室。
只是可惜,皇帝没答应。
留下奏疏,没有等陈经邦到来,曾省吾和赵锦都选择告辞。
毕竟都有各自的衙门,还有公务需要他们签发,不可能长时间留在内阁里。
这里,终究不是他们的地方。
而在陈经邦到来后,魏广德又把申时行的意见说了下,希望能让这位改变自己的观点。
不过,结果是陈经邦很符合他的判断,被拒绝了。
在陈经邦眼里,科举是严肃的大事儿,不应该为了宗室单独开出一个口子,给他们报送名额。
“如果宗室子弟能达到水平,提学自然会点他们,何须朝廷给名额?
若是达不到,还给他们功名,若是外放地方,岂不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在士人眼里,才华和人品是挂钩的。
才华越高,自然人品越好。
当然,他们其实也知道,这两者没关系,但他们必须对外面这么宣传。
否则,谁还会看重他们身上的官服。
进士,就是站在士林顶端的一小撮人。
值房里,再次不欢而散。
魏广德还是礼貌性的松陈经邦出门,不过他对魏广德却是不假辞色。
而此时京城官场上,因为陈经邦奏疏的流出,百官也都是知道了内阁谋画的宗藩改革。
开放四业和再次加码鼓励宗室成员科举,其中内阁密谋给宗室成员特殊待遇,安排专门的名额也被流传开来。
对此,礼部、翰林院反应最为激烈。
就从第二日开始,就不断有反对宗藩改革的奏疏送进内阁。
虽然其中也有支持者,但声音相对于反对声,那就微不足道了。
“老爷,今天有十三本奏疏反对宗室改革,其中十一本反对开放四业,认为有违祖制。
而对于宗室科举,十三本全部都是反对的。
支持的只有两本.”
魏广德看着少见的,书案上一摞奏疏,芦布就在一边解释起来。
“十三本,呵呵,估摸着也就这两天多一些,然后就该没有了。
除非他们反复上奏,陈情厉害。”
魏广德相信,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大部分官员都会保持沉默,而绝对不会来做这个出头鸟。
傻子都能看出,改革事项并不完整,但消息还是传出,说明这些决定,很可能是阉割后的版本,宫里是支持的。
而被阉割的,自然就是宫里不认可,至少暂时没有表态的。
反对内阁和皇帝,官帽子还想不想往上升了?
而乾清宫里,万历皇帝此时就坐在御座上,他暂时不关心关于宗藩条例修改之事,而是盯着面前这份刑部奏疏。
张宏就静静侍立在身前,这还是万历皇帝专门叫人唤他过来的。
“张宏,你们司礼监以为,这德清和尚是否应当治罪?”
昨晚上,万历皇帝就已经看到这份奏疏。
但在当时,他并没有表态。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其实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在说出来前,他还想看看张宏是否有别的心思。
“皇爷,就三司提交的证据看,德清大师确实占用了原来属于太清宫的地方。
不过,以臣看来,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张宏瞟了眼万历皇帝,小声说道。
“哦,难道还有其他罪行?”
万历皇帝惊讶问道。
“皇爷,大明律严禁私建寺庙,虽然德清大师建海印寺的钱是太后娘娘给的,但陛下并未准许。
严格说起来,德清大师还私创寺院。
只是,太后那边,如此处置怕是不会有好脸色。
而若是不惩治,一旦结案昭告天下,也是一场麻烦,懂律法的都会注意到.”
说道这里,张宏忽然就闭嘴,不再说下去。
但是万历皇帝听出来了,注意到什么,那就是太后的懿旨貌似比他皇帝的圣旨还管用,居然可以让和尚在没有得到旨意的情况下,擅自建造寺庙。
这等于什么,这就是在打他皇帝的脸,说他还是个只会在母后怀里的小屁孩,他皇帝的威严会受到损害。
“皇爷,还是慎重些为好。”
张宏见到万历皇帝脸色阴晴不定,马上就补充道,“若实在难以不若就让刑部把案子放下来,只让那道士收回太清宫就是了。”
张宏的意思,自然就是朝廷放下这个案子,不办了,让崂山道士耿义兰主动撤案。
代价,就是让他收回道观。
这样,大家的脸面都能顾忌。
万历皇帝呆愣了片刻,深深看了眼张宏。
这件事儿看似是民间僧道之间的道场之争,但本质实际上已经悄无声息的上升到皇帝权威上了。
张宏主张低调处理,虽然看似全了他和母后的面子,但想想为什么三司在回审的时候没有发现这条。
很显然,他们已经默认了太后的懿旨就是圣旨,太后准德清和尚建庵居住,就等同于他皇帝答应了。
懿旨什么时候有圣旨的效力了,或者说母后能为他做主?
虽然大明以孝治天下,但后宫不得干政还是铁律。
以前,万历皇帝还惧怕太后,甚至担心母后真的会废了他这个皇帝,立他兄弟做皇帝。
那时候是他还小,根本不懂其中厉害。
加之自己的腿疾,认为就是比别人差,所以很害怕,真的失去父皇给他的皇位。
但亲政多年,他已经明白了,坐这张椅子的人,这还真不是太后能决定的。
“母后.”
万历皇帝嘴里轻轻念叨着,不经意想起那年,自己小小戏弄了身边的太监,母后就说要废了他这个皇帝,还让他跪了一天。
还记得因为无意间宠幸了一个宫女,母后就逼着他封她为妃,因为他坏了龙子。
还记得.
一桩桩一件件过往经历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每一次,他都选择妥协,求饶,乞求母亲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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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皇帝,是这大明朝的,至高无上的皇帝。
居然受制于妇人,母后要怎样就怎样。
没来由的,一种强烈的不干再次冒了出来。
本来,万历皇帝今天就打算把奏疏发回去,让刑部按律办案,把德清和尚从牢山提回来,以抢占道观为名惩治一下就是了。
但是现在,他得好好考虑一番。
若是这样草草结案,对他这个皇帝威望影响太大了。
只会让百官都把太后的懿旨抬到圣旨,甚至比圣旨好要高的地步。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大理寺卿,他们都是朝廷重臣,可偏偏都没有意识到海印寺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无旨兴建的寺庙。
“容朕再想想。
今日朝堂上,还有别的事儿吗?”
万历皇帝终于还是没有做出决定,或者说他还需要盘算一番,想好该如何结束此事。
不过,最后还是顺嘴问了句朝廷的事儿。
“皇爷,陈尚书的奏疏影响下,今日宫里收到十多本奏疏,都是反对修改宗藩条例的。”
张宏只是略做思考,还是把他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早晚上面这位都会知道,等那些奏疏从内阁搬到司礼监以后。
“为何?”
万历皇帝一愣,想到是什么事儿,马上就问起原由。
说实话,在他眼里,修改宗藩条例其实属于皇室家事,和外朝其实没有关系。
只不过执行需要朝廷进行,所以才会如此。
现在消息甫一传开就这么多人上奏反对,他也很好奇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万历皇帝想过,不觉得这会影响到他们。
而且,魏师傅肯定也考虑过,所以才会如此。
“有违祖制。”
张宏只是低声说了句,就不再多言。
一句有违祖制就够了,他相信皇帝明白的。
“有违祖制?”
万历皇帝一听到这个理由,先是一愣,随即居然笑了。
“哈哈,朕听到了什么,居然是这个理由,哈哈”
笑声中有爽朗的情绪,但更多的还是悲哀。
万历皇帝也不知道他应该表扬他这些臣子一心为国还是其他什么,但这个理由,貌似他太熟悉了。
大明朝,但凡有一些改动,只要不利于文官集团,这就是他们反对的理由。
只要坚持住这个理由,皇帝往往都拿他们毫无办法。
“祖制,是啊,有违祖制。”
万历皇帝逐渐收起笑容,轻声说了句。
随即,他挥挥手,让张宏出去。
等人走出殿门,门外的太监宫女准备进来服侍的时候,他再次挥手,把人打发出去。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坐在龙椅上。
“祖制,制度,呵呵,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不自觉,万历皇帝想到魏广德说过的话。
“制度,那是约束弱者的东西,强者是建立制度,然后让所有人都要服从。”
当时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万历皇帝回忆着,那是在文华殿里,课程已经结束,他们师徒在闲聊。
当时那堂课说的是宗室,也就是他这个皇帝的亲戚。
当时说的是谁?
岳王,对了,就是岳王。
算起来,是他叔祖,嘉靖皇帝的亲哥哥。
那时候已经是大礼议之争的默契,嘉靖皇帝为了追封其父朱祐杬为皇帝,与大臣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最终大获全胜。
朱祐杬被追谥为知天守道洪德渊仁宽穆纯圣恭俭敬文献皇帝,庙号睿宗。
但真正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嘉靖皇帝还追封了他那从未见过面的、在生下五天就去世的哥哥为岳王,谥曰怀。
这一举动明显违背了朱元璋定下的“下殇不成服,不追封”的规矩。
在明朝初期,朱元璋根据古代《仪礼丧服》的规定,制定了宫廷传统和大明祖制,即“下殇不成服,不追封”。
这一规定明确指出,如果皇子在八岁至十一岁之间去世,称为下殇,亲人无须替他穿丧服,也不追封他爵位。
朱元璋作为开国皇帝,严格遵守了这一规定,对于早逝的皇子,如洪武二十六年生的皇子楠,尽管其身份尊贵,但因其早死,生前无爵,死后也没有追封。
但是嘉靖皇帝就是封了,百官最后说了什么,还不是装聋作哑。
制度,那是强者制定的。
魏师傅当时就说了,但凡皇帝若是,这道旨意就发不下去。
而当时的嘉靖皇帝,显然是强者,他已经打服了文官集团。
所以,这条规矩,就被他改了。
于是到了隆庆皇帝的时候,他就顺理成章的给他早夭的两个儿子,一个追封宪怀太子,一个追封靖王。
这次,就没人再提祖制的事儿反对了。
因为祖制已经被改了。
这件事儿,也让万历皇帝隐约意识到什么。
而现在,他才彻底明悟。
所谓的祖制,其实就是之前的皇帝没有做过的事儿。
但只要皇帝做了一次,那这就是新的祖制。
“什么祖制不可违,其实就是挑战皇权。”
万历皇帝嘴里轻声呢喃道。
看到面前的奏疏,他一下子又想到太后的懿旨。
若是这次不做点什么,是否也意味着懿旨的权威会高于圣旨,然后成为一道祖制。
不自觉间,万历皇帝眼睛瞪大了。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儿发生。
“呵呵,强占道观,大不了就是赔点钱,归还太清宫,也太便宜你了。”
万历皇帝此时,心里对那位的不满愈发高涨,也决心借此事,狠狠错一下她的锐气。
至于德清和尚的结果,万历皇帝不会去考虑。
只怪拜错了门,找了不合适的靠山。
而一旦被以无旨擅自私建寺庙定罪,显然就没那么轻松,至少流放是跑不了的。
如此,消息传开,外界自然知道该如何在圣旨和懿旨之间做出选择。
“朕才是皇帝,才是天下共主。”
对此,魏广德毫无察觉。
他其实还真没意识到万历皇帝和宫里那边的间隙,毕竟这么多年来,万历皇帝一向都表现得极为恭顺。
虽然偶尔会发脾气,但最后都是皇帝低头。
不过这事儿,说到底和魏广德关系不大。
而也因为这件事儿,反而促进了万历皇帝对“祖制”更深的理解。
再以后,若还有人想用祖制来绑架他,显然已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