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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东海市难得的艳阳天。
四号院的墙角，几株抗寒的腊梅冒了苞。
陈阳在水槽边洗着刚买的青蟹，水声哗哗。
祁暮阳蹲在院子里的水管旁，拿着刷子清理鞋底的泥垢。
祁同伟穿着一件手织的粗线毛衣，坐在天井的石桌前。
石桌上摆着一盘核桃。
他手里拿着专用的铁夹，一用力，「咔」的一声，硬壳碎裂。
他把核桃仁挑出来，放进面前的白瓷碟子里。
高育良推开木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中式对襟棉服，手里依旧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老师。」祁同伟把装满核桃仁的瓷碟推过去。
高育良落座，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核桃油性大。东海这几天风平浪静，但我这脑子，歇不下来。」
祁暮阳洗完鞋，站起身擦了擦手，打了个招呼便进屋去温习海关的卷宗。
祁同伟提起紫砂壶，给高育良倒茶。
「风平浪静是表象。」
「郭正明到任一周，除了开会发文件，没去过一次地市。他把省政府那几个处长折腾得够呛，天天让他写宏观经济分析报告。」
高育良拧开杯盖，喝了口热水。
「搞理论的人，最怕没有抓手。他以为写几篇报告，定几个指标，底下的人就会跟着他的指挥棒转。他不懂东海的泥有多深。」
「他找不到抓手，就会自己造抓手。」祁同伟又夹开一个核桃。
「港建集团把三家造船厂合并，工人的安置款全发下去了。大路集团的新设备也进了厂。郭正明昨天调阅了造船厂的历史产能数据。」
高育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他想拿『落后产能』做文章？」
「书生造反。」祁同伟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碎屑，「他不懂什么是落后产能，他只认表格上的数据。东海的造船业停滞了三年，数据当然难看。他想借高层『清理过剩产能』的东风，来砍我手里的实体盘子。」
「由他去砍。」高育良往后靠了靠。「刀钝了，砍在铁板上，震断的是他自己的手腕。」
周二上午，东海港湾重工一号干船坞。
原东海造船厂的旧址。
海风凛冽。
几台十几层楼高的龙门吊正在重新刷漆，耀眼的橘红色在灰蓝色的海天背景下十分扎眼。
厂区内，几百名穿着新工装的工人正在进行管线铺设。
一长溜黑色奥迪车队驶入厂区，停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
车门拉开。郭正明走下车。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风衣，皮鞋擦得鋥亮。身后跟着工信厅厅长丶环保厅副厅长，以及两名扛着摄像机的省台记者。
新任厂长周旭满头大汗地迎上来。
「郭省长，您来视察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厂里正在搞设备联调，现场有点乱。」
郭正明推了推厚底半框眼镜，目光扫过四周杂乱的钢材。
「乱，说明缺乏现代企业管理制度。去车间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船坞。
郭正明看着那些正在焊接钢板的工人，眉头越皱越紧。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镜头。
「东海的发展，不能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前行。」郭正明语调激昂，「港湾重工去年的钢材利用率不足百分之四十，这是典型的落后产能！省政府多次三令五申，要求淘汰高耗能丶低附加值的企业。重组不是给僵尸企业续命，而是要果断关停！」
周旭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郭省长，去年效率低是因为资金炼断了，没订单。现在港建集团注资了，我们……」
「不管谁注资，宏观调控的红线不能踩。」郭正明打断他。
他转头看向工信厅长。
「立刻下发行政指令，港湾重工的三号丶四号车间，设备老化，环保不达标，即日起停工整顿。什么时候通过省政府的产能评估专家组验收，什么时候覆工。」
指令下达，掷地有声。
跟拍的记者连连按动快门，记录下这位新省长雷厉风行的铁腕作风。
几个正在附近干活的工人听到「停工」两个字，扔下里的焊枪围了过来。
「凭什么停工？我们好不容易盼来新老板，刚拿了两个月的满额工资！」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人扯着嗓子喊。
「就是！停工了我们全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吗！」
工人们越聚越多，情绪激动。
工信厅长见状，赶紧上前阻拦。
「大家不要吵！这是省里的宏观规划，为了产业升级，是为了大家好！」
「少拿那种听不懂的词糊弄人！我们要吃饭！」
人群向前推搡。
郭正明往后退了两步，鞋跟踩在积水坑里，溅了半裤腿泥水。他脸色发青，指着周旭。
「这就是你们港建集团的管理素质？简直是乌合之众！马上让保安把人拉开！」
「都不用干活了吗？」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吵闹。
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道。
祁同伟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行政夹克，头戴白色安全帽，大步走来。
王大路和贺常青跟在两侧。
工人们看到祁同伟，躁动的情绪瞬间平息了下去。
大家都知道，是这位常务副省长主导了重组，给他们补发了拖欠三年的工资。
祁同伟走到郭正明面前。
他看了看郭正明裤腿上的泥点，又看了看那两个端着摄像机的记者。
「郭省长下基层指导工作，声势浩大。」
祁同伟摘下安全帽，递给贺常青。
「不过，造船厂是重工业基地。没戴安全帽进车间，这可违反了最基本的安全生产法。」
郭正明面皮一紧。
「祁省长，我是来纠正产能偏差的。港湾重工这种高耗能企业，不符合东海未来十年的产业规划。必须停工评估。」
「停工？」
祁同伟转身看向那几百名工人。
「郭省长说的落后产能，是针对昨天以前的东海造船厂。不是今天的港湾重工。」
祁同伟向王大路伸出手。
王大路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厚重的全英文合同，外加一份中文翻译件。
「郭省长喜欢看数据。」祁同伟把合同递到郭正明面前。
「这是欧洲马士基航运和地中海航运公司，昨天下午刚跟港建集团签署的船舶修造长期协议。」
郭正明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