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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沪城分公司的办公区,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沉闷。
十月的沪城还挂着夏天的尾巴,窗外阳光白花花的,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可办公区里那几十号人,个个低着头盯着屏幕,敲键盘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听着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茶水间里,三个年轻人围着一台咖啡机站着。
一个剪短发丶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端着杯子,眼睛盯着咖啡机出水的管子,嘴巴却没闲着:「你们听说没有?TUTU科技最近在大规模招人。运营丶渠道丶商务丶技术,什么岗位都有,据说连副总裁都在招。」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招聘网站的页面。页面做得挺简洁,但「TUTU科技「那四个字在屏幕正中间,想不注意都难:「待遇我也看了。同样岗位,底薪比我们这边高了快一半。而且他们那个招聘公告里写了,加班费另算,周末双倍,节假日三倍。我在微博干了三年,连加班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第三个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瘦高个,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TUTU那边年终奖是六个月起步。去年有个运营跳过去的,干了不到两个月就发了年终奖,据说到手比他在微博干一年还多。「
短发男生把咖啡杯从机器下面抽出来,杯子里只接了半杯,他也没心思再续了:「那帮人怎么这么好运气?我投TUTU的简历投了三次,每次都是已读不回。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马尾女生翻了个白眼:「你投什么岗位?「
「运营专员。「
「废话。你简历上写的什么?微博运营,三年工作经验。人家一看你从微博来的,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什么?——这人该不会是来偷技术的吧?「
短发男生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反驳。
微博和TUTU那点破事,业内谁不知道。
前两年微博偷TUTU开心农场代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了,但这事在圈子里一直被人当段子讲。
TUTU那边的人看了微博的简历,心里能不膈应?
格子衬衫的瘦高个接过话说:「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绕开?比如说先辞了职再投,简历上不写微博?「
「你觉得他们查不出来?背调一个电话打过来,你之前在哪个公司干过,一清二楚。「
三个人围着咖啡机又站了一会儿,杯子里的咖啡慢慢凉了,谁也没心思喝。最后还是那个短发男生先把杯子放下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马尾女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台面上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听说TUTU那边有个内推制度,如果公司内部员工推荐的话,简历会优先处理。而且内推的人面试的时候不会被问一些比较刁难的问题。「
「你认识TUTU的人?「
「不认识。但之前带过我的那个前组长,她上个月刚跳去TUTU。我找她试试。「
三个人又低声聊了几句,茶水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王华兵拿着一只保温杯走进来,站到饮水机前面接水。
他接水的时候背对着三个人,看不到表情,但那个后背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刻意在保持安静。
茶水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短发男生端起那半杯凉咖啡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马尾女生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格子衬衫的瘦高个最后一个离开,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王华兵打个招呼。
他张嘴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茶水间的门自动关上了。
王华兵站在那里,手还按在饮水机的出水按钮上,杯子里的水已经溢出来溅到了台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松开,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把台面擦乾净,端着那杯接满的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保温杯搁在桌上,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他看着那缕热气发呆,脑子里转的是刚才在茶水间门口听到的那几句话。
他听到了TUTU两个字,听到了待遇丶年终奖丶内推,也听到那个短发男生说「投了三次都是已读不回「。
但他更在意的是他们看到他进来之后那种像受惊的鸟一样散开的反应。
王华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两年前刚调来沪城分公司的时候,那时候的微博虽然已经在下坡路上了,但至少面上还过得去。
开会的时候有人举手发言,茶水间里有人聊项目聊创意,下班的时候还有人约着一起去吃夜宵。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往外看,能看到的只有一排排低着的后脑勺和屏幕反光映在眼镜片上的一片蓝。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王华兵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在微博做了快十年,从普通员工一步步做到现在的位置。
微博的衰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在他调来沪城之前就已经有苗头了。
产品叠代慢,用户流失快,广告收入一年比一年少。
总部那边的人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但他们选择了一种最省事的解决办法——换人。
换一批人来做,做不好再换下一批。
每一任负责人都被寄予厚望,每一任负责人都在半年之后变成背锅的。
王华兵当初来沪城的时候,总部的人跟他说的是「给你充分的自主权,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他信了。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把整个沪城分公司的架构重新梳理了一遍,裁掉了两个效率最低的部门,把资源集中到内容和用户运营上,还拉了几个外面的合作方做了一波联合推广。
效果确实有。
那三个月的数据涨了一截,虽然不多,但曲线确实在往上走。
他把数据做成报告发回总部,等来的不是资源支持,是一封措辞克制的邮件,大意是「调整幅度过大,建议审慎推进「。
之后他的权限就被收了回去。
每一项决策都要先报总部审批,审批周期从三天变成了三周。
等批文下来的时候,市场上又变了天。
他和TUTU开战,说到底也是被逼的。
那时候TUTU还在起步阶段,产品刚上线没多久,用户盘子还没完全做起来。
他当时的判断是,如果不在那个时间点卡住TUTU的脖子,等他们长大了,微博游戏区就彻底没戏了。
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执行。
他低估了陆然的产品力。
那几款游戏上线之后,用户的反馈好得离谱,自发传播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款产品都快。
他这边还在组织人写公关稿,那边TUTU的下载量已经翻了两番。
他想打舆论战,结果舆论一边倒地站在TUTU那边。
他去找腾讯联手,结果还没多久,腾讯转头跟TUTU签了长期合作协议。
每一步都踩在坑里,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坑里。
王华兵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不跟TUTU打那场仗,现在的微博是不是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但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打不打都一样的。
不动是死,动了也是死,动一下至少还留个「努力过「的体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是一条推送新闻。
新闻的标题是「TUTU科技欧洲版《英雄联盟》同时在线突破百万,龙国游戏出海再创纪录「。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那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带着一股不锈钢保温杯特有的铁锈味。
他把杯子放回去,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邮件。
邮件不多,大部分是日常的工作汇报,还有两封是催他签字的报销单。
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复,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熟练。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正午变成了下午,办公室里空调的嗡嗡声一直没有停过。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
沪城的夏天白昼还很长,六点钟的光线依然亮堂堂的。
王华兵关了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里,拿起外套和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部分人走得比他早,工位上的电脑屏幕都暗着,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亮。
他穿过空旷的办公区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招聘摊位。
一张摺叠桌,三把塑料椅,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
桌布上立着一块用泡沫板做的招牌,招牌上是列印的黑色大字——「TUTU科技招人「。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有工作经验者优先「「欢迎各领域人才加入「之类的。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看着都挺年轻,穿的是普通的休闲装,胸前别着一枚TUTU科技的胸牌。
桌上放着几沓宣传单页和一大叠空白简历表,还有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王华兵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猎头在写字楼楼下摆摊,但那一般都是针对某个特定岗位或者某个特定项目组的。
像这样直接在公司门口摆一张桌子挂一个牌子,明晃晃写着「我在招人,来聊聊「的阵仗,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也太招摇了。
第二个念头是——但这招确实有用。
真正的商战,从来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这些下三烂的招式。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已经看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从那个摊位前面经过了。
有人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有人放慢脚步侧头瞥了一眼,还有人停下来接了一张宣传单,拿在手里边走边翻,还没走到路口就开始低头看手机,估计是在扫码。
更多人是看到身后的王华兵,便匆匆地走了。
毕竟谁也不好意思在领导面前看其他公司的招牌简章。
到底是人还没走呢,保不住以后被穿小鞋。
那些人走过之后,王华兵的脚步就不自觉地开始往那个方向挪了。
桌后面那个年轻姑娘正低着头整理桌面上的宣传单,没注意到他走过来。
旁边那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倒是先抬起头了,脸上带着标准的招聘式微笑,热情得很:「先生您好!TUTU科技正在大规模招聘,您要了解一下吗?「
他把一张宣传单递过来,态度自然又熟练,像是已经递了几百次了。
王华兵伸手接了过来。
宣传单做得不算精致,就是一张A4纸对摺了一下。
正面印着TUTU科技的LOGO和招聘岗位列表,背面是公司的简介和福利待遇介绍。
他低头看了一眼岗位列表。运营专员丶渠道经理丶商务拓展丶技术开发丶产品经理丶用户研究丶数据分析丶客服主管……一长串名字,基本覆盖了游戏公司的所有常规岗位。
岗位列表的最下面一行是空白的,手写了一行字——「分公司副总裁(可面议)「。
字迹有点潦草,甚至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王华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注意到这行字旁边没有具体的薪资范围,只有「面议「两个字。
这在招聘里是一种常见的做法,意味着这个岗位的薪资可以谈的空间很大。
穿黑短袖的男生见他看得认真,主动开口介绍起来:「先生您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先填一份简历——「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盯着王华兵的脸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标准的职业微笑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困惑。
他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眼熟。
旁边的年轻姑娘也注意到了动静,抬头看了王华兵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声音问同事:「这人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黑短袖男生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不知道。可能是楼上的。「
王华兵没有理会两个人的低声交谈。
他把宣传单翻了个面,把背面那几行福利待遇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薪资丶年终奖丶五险一金丶餐补丶交通补贴丶加班费丶每年一次体检两次旅游。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跟刚才茶水间里那几个人说的大差不差。
他把宣传单对摺好,塞进了自己那个黑色公文包的夹层里。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个还在困惑的黑短袖男生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比来的时候挺直了一些。
背包在他背后晃了一下,拉链的金属扣在夕阳里闪了一道短促的光。
那个穿黑短袖的男生还站在桌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旁边的年轻姑娘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到底认不认识啊?「
黑短袖男生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来:「想不起来。算了,可能就是个路过的。「
他把桌上的宣传单重新理了理,继续低头等着下一个人经过。
王华兵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又从包里掏出那份宣传单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一张纸。
他把宣传单重新折好放回去,绿灯亮了,他迈步穿过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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