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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军资安得输虏庭(第1/2页)
从门口到厅堂的几步路功夫,内侍语调急促,快速传授面圣时的诸般礼仪。
高怀德耳边嗡嗡作响,全然没往心里去,想着自己马上就要亲眼见到皇帝了?
“若是御前失却体统,罪犯大不敬,那是杀头的罪名,还要牵连高太傅哪。”
内侍吓唬道。实则陛下于上元节前夜,置酒于高太傅私邸,如此恩宠有加,小小失礼怎会治罪,提醒一声也就是了。
到了厅堂前,此处守卫愈加严密,前三排后三排的军士堵住门口,根本不可能闯进去。如此防卫森严,皇帝即使御驾出宫,想要行刺也绝非易事。
“彰武军衙内都指挥使高怀德,觐~见~”
内侍拉长语调唱名,堂内传来一道雄浑嗓音:“不必拘礼,让他进来吧。”
军士让开一条通路,高怀德步入厅堂,踞坐正中的一名巨汉映入眼帘,此人的庞大躯体占据大半个桌案,身上那件赭黄袍尤其显眼。
余光一扫,父亲坐在下首相陪,上首是一名俊秀少年,年纪约莫比自己大二、三岁。
按照内侍教授,高怀德三跪九叩,刚起身站立,巨汉招手道:“走近前些,让朕看一看故交之子。”
高怀德心想,这距离已经足够近了吧,难道还看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没有立刻动弹。
“陛下叫你,大胆上前便是。”
高行周出言吩咐道。
想到眼前十几步就是至高无上的一国天子,高怀德年幼心灵充满激动与敬畏,脚下就有些迈不开步。
他瞅了父亲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高行周瞧过来的眼神中带着鄙视,顿时一股气往上冲。
蹬蹬蹬几步,径直走到桌案跟前,皇帝身前五步之内,挺起胸脯站定。
“哈哈,高卿的儿子好胆色。”
皇帝夸赞道:“不错不错,年纪小小,有堂堂武将的气魄。”
巨汉正是当今天子李从珂,随即感叹道:“小高,我们都老啦。”
天子呼以旧日称谓,高行周则是中规中矩答道:“陛下春秋鼎盛,臣亦有志报国,不敢言老。”
“虽是常例应对,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多带三分诚意。”
李从珂笑了起来:“你此番削平定难军,震慑了一些人的歪心思,报国之言,不假。”
高行周默然,某些事极为敏感,容不得他这个外藩置喙,只能等待李从珂主动说出。
“重美,你过来。”
李从珂不着急谈论国事,把少年叫到身边坐下,抚摸他的头发,神色间满是爱怜。
“重美的兄长死得早,只能这个年纪就挑起重担。等过了元宵节,朕打算封他为雍王,早些把名分定下来。”
雍王为一字亲王,唐德宗便是以雍王即位,此举把李重美拔上一个台阶,加上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的官职,下一步随时可授以皇太子监国。
皇储为国之根本,李从珂以先帝螟蛉即位,早日确定正统,绝了外界非分之想也好。
李重美早已知晓父亲的安排,仍然退后几步,拜倒案前逊谢。
“皇子虽幼,明敏如成人,必能为天子臂助。”
高行周夸了一句,完全没顾及自己儿子怎么想。
哼,反正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出息呗。
高怀德内心不服,又觉得皇家规矩太多,父子之间还要动不动磕头谢恩,也太见外了。
“长兴元年,还是在六年前。”
李从珂回忆旧事,对着高怀德说话:“朕因安从诲谗言,闭门蛰居。高卿由颍州团练使升任振武节度使,赴京受命之际,曾带着你前来探望。”
“那时你才四、五岁,多半不记得曾经和朕和重美有过一面之缘。”
李从珂笑了笑:“你们二人年纪相近,今后多亲近走动。”
高怀德听皇帝提起,依稀有些印象。
那时候年幼不记事,现在对方又是一个皇帝一个亲王,与彼时气度大不相同,一眼没认出来。
“陛下有旨,还不跪领?”
皇帝金口一开,皆为君王旨意。听到父亲的指示,高怀德醒过神来,又跪下拜了两拜,心想皇帝身边待久了,膝盖非磨破皮不可。
他站起来,瞥了一眼李重美,心想你在洛阳我在延州,你是亲王,我是衙内,八竿子打不着,哪会有什么来往,亲近个啥哟。
“好了,去你父那边坐下吧,尝尝御厨做的几道菜,看合不合口味。”
李从珂让高怀德入座,如同家常款待亲朋,令内侍介绍带来的御膳。
五生盘,羊、猪、牛、熊、鹿五种肉拼制,切得薄如纸片,蘸酱生食。
“嫩滑咸香,不错不错。”
冷修羊,白切羊羔冻,冷却凝结成糕。因武则天赐给面首张易之兄弟,故又名珍郎。
“软糯鲜甜,好吃好吃。”
升平炙,取羊舌与鹿舌的柔嫩部位,搅拌三百数,然后加以炙烤。
“细腻耐嚼,美味可口。”
灵消炙,一头羊只取四两精华,烤制而成,保存一整个酷暑也不会腐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军资安得输虏庭(第2/2页)
“哗,羊肉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
高怀德品尝一道道佳肴,大快朵颐之余,暗想当皇帝的真是会享受。
李从珂菜吃得极少,酒却是一杯接一杯不停。高行周极有节制,不时陪皇帝饮上一杯,说些闲话。
李从珂随意问道:“今日开放宵禁,高卿说你出门逛街赏灯去了。为何那么快就回来了,莫非灯节不好玩?”
要不要照实说呢?
高怀德内心犹豫,这时候说出让皇帝扫兴的话,算不算大不敬啊。
“陛下问话,你如实作答。”
父亲既然这么说了,高怀德也就不客气:“小臣在洛水畔见到一个人。”
“谁?”
“保安镇将,白文审!他不是被逮进京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砰!
皇帝重重一拍桌案,杯盘丁零当啷乱响,内侍吓了一跳,堂外立刻冲进来几名侍卫。
“下去!”
李从珂转念一想,叫住他们:“回来,传朕口谕,立刻去抓一个人。”
吩咐了侍卫,他对高行周解释道:“朕委实不知此事,此前下令严办,居然还有人敢阳奉阴违,私自纵放!回去之后,必会追查到底。”
白瘟神,这下看你还不死。
高怀德暗暗觉得解气,他没去思考这件事情的背后有无内幕,添油加醋把白文审领着一伙人搬运财货,金吾卫却坐视不理的事情说了出来,言语间颇含鄙视之意。
京师的治安也不过如此嘛。
李从珂报出一个宅邸方位,问是不是那里。高怀德连连点头,没看到父亲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淡然一笑:“那是石总管石驸马一心为国,把洛阳的家当捐献出来,运去晋阳以助军费。”(注1)
高怀德心想这位姓石的大官真乃大公无私之人,全然没有听出皇帝语气中的讽刺之意。
高行周斟酌言辞,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河东果真不稳?”
“去年七月,河东奏报,斩挟马都指挥使李晖等三十六人,以谋乱故也。”
李从珂没有直接回答,说出另一桩事情:“彼时石敬瑭屯军于忻州,朕遣使传诏抚谕,赐军士夏衣,遽呼万岁者数四。”
“从事段希尧曰: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石敬瑭遂命刘知远斩三十六人以殉,呼声乃止。”
“这三十六人,皆是忠于朕的良将哪。”
高行周心知这些人多半是朝廷安插在河东军中的眼线,不想被一次赐衣宣诏钓了出来。
石敬瑭够心狠手辣,当即扣上一顶乱兵的帽子,尽数斩杀了这批人,让朝廷吃亏说不出。(注2)
“诸位相公有何建策?”
“卢文纪、姚顗,还有房暠、韩昭胤、刘延朗这些朕的亲信元从,指望不了他们能出什么主意。”
高行周想起冯道所言,心生感叹,陛下身边无人辅佐啊。
“还记得你和符彦卿在定州,生擒的那个契丹小王子么?”
“是阿保机最小的儿子,叫牙里果,先帝赐名狄怀忠来着?”(注3)
高行周想起往事:“定州一战,给契丹不小的教训,自那以后消停了好几年。”(注4)
“吕琦、李崧等献计,河东难以独立对抗中原,倚仗不过外兵也。”
李从珂态度看不出褒贬,淡然转述臣下的建议:“只需把那几个契丹人放回去,每年再约以礼币十余万缗,彼必欢然承命。如此,河东虽欲陆梁,无能为矣。”
“三司使张延朗亦曰:如学士计,不惟可以制河东,亦省边费之十九,计无便于此者。只要朕肯点头,他当于军费之外,调拨相应钱财。”
看到高行周好像生吞一只苍蝇的表情,李从珂哈哈大笑起来。
“后世欲以钱货买太平者,不敢首开先河,留下骂名,才会编出这等故事。说不定还要捏造出朕欣然接受的情节。”
李从珂摸着下巴:“嗯,然后再行反悔,一个出尔反尔的冲动皇帝,配上不能忍辱负重的愤青大臣,因此丢了江山社稷。用这个故事影射当下,足以作为前车之鉴,资于治理之道哪。”
“在某些人眼里,委曲求全忍耐一时,花钱供奉外族,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陛下慎言!”
皇帝说出这等话,高行周不得不出言相谏。
李从珂不以为意:“重美,那首讲王昭君的诗,再念一遍给朕听。”
李重美站起身,少年嗓音清朗,背诵起一首唐人戎昱所作的《咏史和蕃》。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朕岂会因为薛学士念了一首诗,因为怜惜幼女而改变想法。”
李从珂再度重重拍案,振袖而起:“以养士之财输之虏庭,安得如此!”(注5)
哐当!
他身材高大,气势雄壮,高怀德为之一震,这句话深深印刻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