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安居洛土·伪乐藏心护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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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章】安居洛土·伪乐藏心护万民(第1/2页)
    司马昭经三番生死试探，彻底勘不破刘禅身上半分复国异志，心中积压数年的深重戒备尽数烟消云散，当即下令撤除安乐公府外围半数禁军岗哨，府中监视管束大幅度放宽。从前出入城郭必须提前三日报备、往来书信层层拆检、会客全程有密探尾随的严苛规矩尽数废止，刘氏宗室、蜀汉旧臣只需告知府中管事，便可自由出城游赏洛阳城郊山水、寻访同乡亲友，外地寄入府内的家书、物件不再经过官府截留查验，日常供给的俸禄、粮米、锦缎、珍馐美酒较往日翻倍，晋王府每逢设宴、赏乐、庆典，必遣内侍专程登门邀约刘禅赴席，礼遇规格堪比朝中一等勋贵。
    外人眼中的刘禅，全然接住了这份优待带来的安逸，日复一日维持着胸无远志、耽于享乐的闲散模样。白日里或是携一众旧臣游园，观赏亭台花木、池中游鱼，置酒设宴丝竹不绝；或是应晋王、晋帝之召赴王府宫廷宴饮，席间只顾品评佳肴、欣赏中原歌舞，言谈之间只聊洛阳风物、市井闲趣、园圃玩乐，半分不触及蜀地山川、蜀汉旧事、先主武侯、北伐旧事。席间但凡有中原官吏刻意提起巴蜀故土，刘禅或是淡淡一笑岔开话题，或是直言中原景致、衣食玩乐远胜西南闭塞之地，一副早已彻底淡忘故国、安于当下享乐的庸碌姿态，任凭旁人冷眼打量、暗中讥讽，神色始终松弛平和，不露半分怅惘悲戚。
    长年紧绷、日日提防杀局的刘氏宗室子弟，见府中监视渐松、出入自由，不必再时时刻刻谨言慎行，心底积压多日的惶恐渐渐消散，慢慢适应起洛阳中原的生活。年轻后辈常年安居公府，每日游园听曲、读书闲游，少了往日寄人篱下的压抑拘束，不少少年子弟甚至真心喜爱上洛阳繁华市井，闲谈之时极少再提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故土。一众跟随刘禅千里北迁的蜀汉旧臣，也借着管束放宽的机会，时常结伴出城寻访流落洛阳的蜀中同乡，偶尔聚坐闲谈，只是众人早已牢记后主此前定下的规矩，绝不当众流露浓烈思乡之情，只私下淡淡感慨故土风物，不敢让外人抓住半分把柄。
    偌大安乐公府之中，唯有郤正一人，自始至终看透刘禅终日宴饮享乐背后刻意伪装的苦心，从未被后主外放的庸碌表象蒙蔽。旁人只看见刘禅举杯欢笑、沉醉游乐的模样，唯有郤正数次深夜撞见后主孤身独坐后院望月亭，凭栏静望西南天际，久久不言，周身褪去白日刻意装出的松弛笑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与沉郁。每至四下无人的黄昏或是深夜，郤正便寻机会单独叩见刘禅，与他静坐亭中闲谈，知晓后主看似无忧无虑的安乐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与隐忍。
    一日秋月高悬，清辉铺满庭院，四下仆役乐伎尽数退去，亭中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郤正望着刘禅长久凝望西南长空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问，垂首恳切叩问：“陛下数十年执掌天府，仁政安民，本可留万世贤君美名。如今寄居洛阳，日日伪装沉溺宴乐，当众说出不思蜀地之言，自愿背负千秋昏庸忘国的骂名，被天下人耻笑懦弱薄情，陛下夜深独处之时，心中当真没有半分遗憾、愧疚与不甘吗？”
    晚风卷起庭中落叶，沙沙声响漫过亭台，刘禅缓缓收回眺望西南的目光，转身立于月下，衣袂被秋风轻轻吹动，神色平静坦荡，不见半分愤懑委屈，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藏于心底数十年的初心：“孤十七岁继位，坐镇巴蜀二十九载，自临朝之初便立下毕生心愿，从来不是一统中原、收复中原故都，更不是留名青史、让后世史官称颂帝王风骨，唯一所求，便是蜀中全境百姓远离连绵战火、苛重徭役，能够安稳耕田织布，阖家相守，岁岁平安度日。当年邓艾兵临成都，孤城困守，死守只会引来屠城浩劫，百万黎民沦为刀下亡魂，是以孤自弃传国玉玺、脱去帝王冕服，开城归降，以一身亡国污名，换取蜀中免于兵祸；如今迁居洛阳，日日伪装乐不思蜀、耽于安逸，是舍弃一己帝王清名、世人眼中的君主气节，消解司马氏皇室心中所有猜忌杀心，护住随行刘氏宗族数百口性命，更保千里之外巴蜀大地长久安宁，不会因孤一人再起战乱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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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轻抚亭边栏杆，眼底漫开绵长牵挂，坦然剖白心底真实心绪：“孤何尝不思念成都街巷、锦官繁花，何尝不感念先主创业艰辛、武侯鞠躬尽瘁，何尝不惦念蜀中乡邻百姓。可家国苍生的长久安稳，远比孤一人身后的帝王虚名、史册评价重要万倍。倘若孤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思念故土、想要重返巴蜀的执念，司马氏皇室心中猜忌必然死灰复燃，杀心再起。一旦孤身死洛阳，蜀中感念孤恩德的士族、旧日姜维麾下将士，必然心生愤懑动荡，届时中原大军再度入蜀征伐，战火重燃，田间农夫、市井妇孺又要承受流离屠戮之苦。孤绝不能因一己思归之情，毁掉当年舍江山换来的太平光景。故而孤宁可独自承受全天下的非议嘲讽，刻意伪装胸无大志、沉溺安乐，彻底消解曹魏、后来晋室的所有提防，以一身骂名，换两地长久无战事。”
    郤正静静听完后主一番肺腑之言，心中所有不解、惋惜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酸涩悲悯，终于彻底读懂后主所有看似荒唐的言行背后，以苍生为先、隐忍负重的深远筹谋，再无半句劝后主展露本心的谏言。
    岁月一年年缓缓流转，朝堂权力几经更迭，晋王司马昭积劳病逝，其子司马炎承袭全部军政大权，不再维持曹魏傀儡君主，干脆代魏立国，定国号为晋，随后挥军平定四方割据势力，天下彻底归于一统，汉末绵延近百年的分裂战乱走向终结。司马炎登基称帝之后，延续往日对刘禅的优厚礼遇，不曾因改朝换代削减安乐县公的俸禄、田产、府中供给，依旧时常召刘禅入宫赴宴闲谈，全然不设任何试探圈套，只因当年刘禅那句“此间乐，不思蜀”，早已让司马氏全族认定他胸无远志，全无复国威胁，不必再费心防备算计。
    洛阳都城之内，朝野文武、市井百姓乃至后世执笔记录史事的史官，皆只拾取“乐不思蜀”四字大肆传扬，代代传言后主刘禅昏庸懦弱、贪图安逸、忘弃祖宗基业，人人都将他视作亡国之君的反面范本，口中笔下满是鄙夷苛责，无人愿意静下心深究当年成都围城的绝境、归降背后护佑万民的取舍，更无人看穿刘禅终日伪装享乐之下，保全宗族、安抚蜀地的隐忍本心。刘禅对此全然不在意，依旧日复一日维持闲散安乐的模样，游园饮酒、赏乐闲谈，平静度过岁岁春秋。他心中清楚，千秋万古的昏庸骂名早已牢牢钉在自己身上，无从辩驳，也不必辩驳，唯独少年临政之时立下的休兵安民初心，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动摇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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