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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板凳上弹起来，冲过去就要拦。
沈月没停，柜子拖出来一尺，她换了个姿势，肩膀顶着柜角继续往院子中间推。
“放开！那是我的东西！”
吴美凤扑上来抓她胳膊。
沈月松开手，直起腰，看着她。
喘了两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说各过各的吗？”
吴美凤愣了。
“那以后谁的东西谁管。”
沈月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柜子上的灰。
“你的粮柜别放我们这边，你也别再碰我的衣服。”
吴美凤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反了你了！”
她伸手推沈月的肩膀。
手刚碰上去，背后传来脚步声。
徐水生从院门口走进来，肩上还背着空竹篓，手里拎着从县城带回来的一包粗盐。
他看见了地上泥水里的衣服，看见了被拖到院子中间的粮柜，看见了吴美凤搭在沈月肩上的那只手。
盐包往地上一搁，竹篓从肩头滑下来，靠在墙边。
他走到沈月前面，正对着吴美凤。
不用侧身，不用伸手挡，就是往那一站。
“她说得没错。”
徐水生开口了，声音虽然不大，但院子就这么点地方，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以后谁碰谁的东西，谁就是贼。”
吴美凤的手缩了回去，嘴唇动了两下。
“你敢再动她一件东西......”
徐水生顿了一下、
“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算出来。”
这话比前几天分灶时那些狠多了。
分灶只是断了利益，算账是要命。
吴美凤拿过徐水生多少钱，克扣过徐忠山多少工钱，偷偷从公中搬了多少东西补贴娘家，这些事村里人只知道个大概，真要一五一十摊在台面上，她在这十里八村的脸就彻底没了。
吴美凤嘴唇哆嗦了两下，拧身就往正屋冲。
“徐忠山！”
她一脚踹开正屋的门，声音尖得劈了叉。
“你出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儿子儿媳妇骑到我头上了，你还在屋里窝着！”
正屋里传出来一阵响动。
徐忠山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恍惚，他白天去镇上帮人搬了一天砖，腰还没直过来。
吴美凤指着院子里的方向，连珠炮似的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一半已经开始抹眼泪。
“你看看！你看看他们怎么欺负我的！”
“连我锁粮食的柜子都敢动！那柜子是我陪嫁带过来的！”
“我这些年在徐家操持里里外外，就是这个下场？”
徐忠山站在台阶上，低着头听完。
院子里的沈月已经蹲下去，把泥水里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放进盆里。
徐水生站在旁边，没帮忙捡，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走开。
吴美凤等了一阵，没等到徐忠山开口，又催了一句。
“你倒是说句话啊！”
徐忠山抬起头。
他看了看院子中间那口粮柜，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捡衣服的沈月，最后看了看站在那里的徐水生。
“这些年，我亏水生够多了。”
徐忠山这话一说，心里忍不住叹气。
吴美凤的哭声突然顿住了。
“他们自己过日子，没花你一分钱。”
徐忠山把目光移回吴美凤脸上，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脸上多了些无奈的神情。
“你别再找他们麻烦。”
徐忠山的话让吴美凤吃了一惊。
吴美凤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着，忘了合上。
二十年了，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闹怎么翻旧账，徐忠山最后都会低头，要么沉默走开，要么哑着嗓子说行了行了。
这是头一回，他用一句完整的话，站到了徐水生那边。
吴美凤的脸有些扭曲了，脸色更加难看。
“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转身摔门进了正屋。
门板砸在框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越来越大的吵骂声。
吴美凤的嗓子已经豁了边，一句赶一句，有些话连隔壁都能听得清。
徐忠山的声音只偶尔冒出来一两句，低沉，短促，但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是这个家里二十年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对峙。
......
杂屋里，沈月把衣服泡进了清水盆里，灶上烧着热水，准备重新洗一遍。
徐水生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听着隔壁的动静。
吴美凤又摔了什么东西，听起来声音闷闷的，像是搪瓷盆。
沈月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担心爸。”
徐水生没回头。
他听着那堵墙后面的声响，脸上没有半点快意。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太清楚那个男人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被压了二十年的人要站起来，先断的一定是自己身上的锁链。
那过程不好看，也不轻松。
但总得断。
婚后第十天，徐家耀蹲在冯家后院的猪圈旁，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面前是半车没卸完的猪饲料。
八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脖子冒油。
饲料袋子一百斤一个，一共十二袋，冯建国开拖拉机送过来，车斗一掀就走了，连卸货的人影都没留。
“家耀，饲料到了没？搬进去码好，靠墙根底下那排。”
冯德昌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听起来跟吩咐自家长工一个样子。
徐家耀咬着牙把袋子扛上肩，腿打了个晃，膝盖差点跪下去。
一百斤的袋子压在后背上，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十二袋，来回十二趟。
搬完最后一袋，他扶着墙根喘了半天，腰杆子跟折了似的直不起来。
正想回屋喝口水，冯雪梅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
“你身上臭死了，先去洗洗再进来。”
徐家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一股猪饲料的霉味混着汗酸味。
他没吭声，转身去了院子角上的水龙头。
凉水冲在身上激得一哆嗦，他一边搓胳膊一边往屋里看了一眼。
冯雪梅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这种日子，从搬进冯家就开始了。
冯德昌在外人面前叫他家耀，态度里带着三分亲热。
回到家就换了一副面孔，水龙头滴水了，家耀你修修，院墙上的爬山虎该剪了，家耀你抽空弄弄，村委那边有几份材料要抄，你字写得好，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