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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莲从墙根下捡起最后一页账纸，轻轻拍掉上面的浮土，眼圈一直红着。
“水生哥，他以后要是天天使阴招，咱们怎么办？”
周庆发将扁担往脚边一杵，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怕个球！他再敢来，老子就拿扁担揍他！”
没有人是傻子。
罗广胜今天带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过来，当着整条街的面，只踹翻一只筐，踩烂几张纸，摆明了还在试探他们的虚实。
集市上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有人偷偷去报信，他才临时收手。
那下一次呢？
真要趁半夜摸进杂货铺后院，或者在他们下乡收货的山路上堵人，周围连个能帮忙喊人报信的街坊都没有。
到时候铁棍真落下来，他们三个人又该怎么防？
周围帮忙捡干菌的老摊贩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都慢了。
一个个唉声叹气，却谁也拿不出稳妥的办法。
徐水生没有拍着胸口，空口保证绝对不会出事。
他走到翻倒的竹筐旁蹲下，将滚出来的鸡枞菌和干香菇，一朵一朵捡起来。
旁边那些土蜂蜜桶，连外面的蜡封都没有震裂。
徐水生站起身，又从何小莲怀里接过那摞顺序已经完全打乱的账页。
他来到木桌前，借着平整的桌沿，将卷起的纸角一张张抚平。
随后对照上面的日期和页码，不紧不慢地把几十页明细重新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
老孙头原本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可看着徐水生有条不紊收拾残局，已经到嘴边的那些劝他赶紧回乡下避风头的话，也不知不觉咽了回去。
周围乱糟糟的议论和叹气声，也一点点小了下来。
徐水生将整理好的账页重新递给何小莲。
“下午别再守摊了，回后院买本新账册，把这几天的进货出货全重新誊写一遍。账不能乱，越是有人想找咱们的麻烦，咱们越不能留下能让人下手的口子。”
何小莲双手接过账页，用袖子狠狠擦掉眼角的泪水，嘴唇紧紧抿着。
“好，我回去就写，一分钱都不会算错！”
罗广胜能在县城做十几年坐山虎，靠的是对乡下二道贩子，城北运输车队，以及外地采购商的控制。
过去谁想做山货生意，货源，运输和销路，三样东西都得从罗广胜的手指缝里漏出来。
现在却不一样了。
十里八乡的山货，是周庆发和石满仓直接进山，从农户猎户手里拿现钱收上来的，半毛钱都没经过城里的二道贩子。
邻市那几家大酒楼和南方来的土产商，前两天已经亲手验过第一批货，连追加订单都签了字。
至于夹在中间的运输车队……
徐水生将空竹筐架到板车上，冲周庆发招了招手。
“把摊子收了，跟我回后院。”
一个时辰后，北头旧货场的高长海开着那辆解放牌卡车，准时停在杂货铺后院的巷口。
他刚跳下驾驶室，还没走进院门，便听见胡同口两个闲聊的大妈正在议论早上东街集市发生的事。
两人说，城南罗老板带着铁牛十几号人，围了那个姓徐的山货摊，还放出狠话，三天内就要让人滚出县城。
高长海脚步顿住，站在院门口踌躇了好一阵，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直到一根烟抽下去大半，他才终于迈步走进后院。
院中，徐水生和周庆发已经将昨夜刚收上来的第二批山货，全搬到了过道。
二十多个大麻袋，再加八桶封得严严实实的崖蜜，全都按照规矩系好了红绳标签。
周庆发见高长海进来，立刻热情招呼。
“高师傅来了！货都已经备齐，现在就装车？”
高长海捏着剩下的烟头，看了看地上的货，又看了看站在石桌旁的徐水生。
他的两只脚像粘在地上，半天没有往前挪。
高长海干咳一声，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
“那个……徐老弟，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街上的人说，今天早上罗广胜带人去你摊子上了？”
周庆发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他刚想说罗广胜算个屁，徐水生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高长海在县城跑了这么多年运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两辆解放车养活。
听见罗广胜找上门，心里开始打退堂鼓，再正常不过。
徐水生没有逼他当场表态，也没有拿前两天刚建立起来的交情压他。
他直接拉开石桌上的帆布包，从里面数出上一趟说好的尾款，还有今天准备好的装卸费，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随后，又拿起旁边已经写好的新货单，一起推到高长海面前。
“早上罗广胜确实来过，想按照一斤一块二的价格强收我的鸡枞菌，我没有答应。这是上次剩下的结算款，你先点清。货单上写的是今天这一批的斤数和送货时间，还是送到邻市那三家酒楼。”
徐水生将话全摆到明面上，没有隐瞒半句。
“高师傅，你若是不愿意跑，我不怪你，把桌上上一趟的钱拿走就行。你若是愿意继续跑，还是原来的规矩，运费一分不少，货款一天不拖。”
周庆发和刚抱着新账本走出厢房的何小莲，全都屏住呼吸，直直看着高长海。
要是高长海真被罗广胜的名头吓退，院里这一千多斤山货，今天就没办法按时送往邻市。
高长海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沓分文不差的钞票，又转头看向院里码得整整齐的货物。
过去，他替罗广胜和郑世坤跑车，那些人仗着店大欺客，运费总要拖上十天半个月才给。
高长海心里憋着满肚子气，见了罗广胜，却还得陪着笑脸叫一声胜爷。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呢？
货物收拾得干干净净，账目写得明明白白。
哪怕看出他已经有了退缩的意思，也没有说半句难听话，而是先将应该结清的钱痛痛快快摆到了桌上。
更何况，邻市那几个大酒楼的掌柜，上一趟便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只要以后能将这种品质的山货按时送过去，酒楼常年的运输单子，都可以交给他的车队。
罗广胜在县城再横，难道还能把手伸进邻市的酒楼？
高长海盯着桌上的货单看了足足十几秒。
下一刻，他猛地伸出大手，啪地将货单和钞票一起抓了起来，直接揣进工装裤口袋。
“装车！”
高长海转过身，冲徐水生重重吐出一口气，洪亮的嗓门震得院墙都在发响。
“我高长海跑的是运输，不是谁家养的私车！罗广胜不给我发工资，也管不着我的方向盘。只要你的货没有问题，这趟线我照拉不误！”
一直憋着气的周庆发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猛然松开，乐得直接蹦了起来。
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大麻袋，撒腿就往院外冲。
“好嘞！高师傅敞亮！”
站在厢房门口的何小莲也长长松了口气。
她将一直紧紧贴在胸口的新账本放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徐水生看着几个人热火朝天向巷口搬货，缓缓转过头，望向城南罗广胜所在的方向。
“不用怕。他想断我的路，我就让他看看，这条路到底是谁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