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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徐水生没去县城。
他借了刘老三家的铁锹和十字镐，跟徐忠山一起，准备先把老槐树后面那块地的杂草清理出来，顺便把地基的线给拉上。
父子俩刚把铁锹扛到肩上，还没走出院门，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大步走到了徐家院门口。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胸前别着乡政府核查办的工作证。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胳膊上还戴着乡林业站和市管会的红袖标。
瘦高个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摆设，最后把视线定格在扛着铁锹的徐水生身上。
“哪个是徐水生？”
徐水生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立在脚边，迎上前一步。
“我是，几位同志有什么事？”
瘦高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看了一眼，神色严肃。
“我们是乡联合核查组的，今天过来，是因为乡里接到了实名举报，反映你近期频繁在县城和乡下之间流窜，私下高价倒卖来路不明的名贵中药材，投机倒把。”
瘦高个合上文件夹，往院子里迈了一步，身后的三个工作人员立刻散开，隐隐把杂屋的门口给堵住了。
“徐水生，你屋里现在存着多少山货和药材？全都拿出来，跟我们回乡里接受调查！”
这话一出，沈月手里的水瓢啪嗒一声掉在水缸里，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快步跑到徐水生身边。
而在院门外拥挤的人群最外围，徐家耀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正缩着脖子往院子里偷看。
昨天他在机械厂搬了一天铁疙瘩，下班时特意绕路去了趟乡政府，写了整整两页纸的举报信塞进信箱里。
他还不信了，一个没背景的乡下泥腿子，被扣上偷挖集体山场和倒卖药材的帽子，这回还能翻得出天去！
沈月手里的水瓢掉进水缸，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衣摆。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的日子才刚刚有了起色。
要是这罪名扣下来，别说盖新房，徐水生攒下的那点辛苦钱得全被罚没，人说不定还要被带去乡里关起来。
正屋那边，吴美凤半张脸贴在门板后头，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笑出声来。
她不晓得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但这会儿她恨不得给那个举报的人烧高香。
这下报应来了吧！
院门外，人群最外围的老槐树后头，徐家耀把半个身子缩在树干阴影里。
今天早上从机械厂请了半天假回来，他就一直等着这出戏开场。
他认定只要把徐水生送进去，徐水生手里的钱和县城的人脉，还有刚批下来的宅基地，全都会变成泡影。
到时候大家一起烂在泥里，谁也别想比谁过得好！
院子里，周海亮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徐水生。
“我们要是没接到确凿的反映，也不会联合林业站和市管会一起下来。”
面对四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徐水生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查可以，我卖过什么卖给谁，都能对。”
周海亮原本以为这个农村小伙子见了这阵仗，不是吓得腿软，就是吵着喊冤，连拦人的话都准备好了。
徐水生这副镇定自若的架势，反倒让周海亮和身后三个工作人员有些不自在了。
徐水生转过身，掏出钥匙打开杂屋的挂锁，把两扇木门彻底推开，让到一旁。
“屋里就这么大地方，几位同志随便看。”
周海亮跟身后的林业站干事对视了一眼，迈步跨过门槛。
杂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床铺木桌和角落里两个用来装粮食的瓦缸，最显眼的就是墙根底下摆着的两个竹篓。
林业站的干事走过去，蹲下身翻了翻竹篓。
一个篓子里装着半篓晒干的黑木耳，另一个篓子里是几捆用稻草扎好的笋干，最底下压着两块还没来得及送去县城的野蜂蜡，加起来也就三四斤重。
“周海亮，就这点东西，没见着什么名贵药材。”
周海亮脸色有些挂不住，转头看向木桌。
徐水生走进屋，直接从桌角拿起沈月每天记账的那个红皮硬壳本子，递到周海亮面前。
“这是我家里每天的进出账，哪天收了谁家的木耳，哪天去县城卖了多少斤黄精，每一笔都记着。”
沈月赶紧跟进来，指着本子上的字解释。
“领导，这些都是我记的，水生哥每次去县城，卖的药材都是后山背阴坡上散长的黄精和苍术，每次也就三五斤，剩下的全是木耳蘑菇和蜂蜜。”
周海亮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几月几号，木耳八块，蜂蜜十二块，甚至连给村里哪户人家结了多少货款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本子是你们自己写的，做不得数，举报信里说你跟县城的黑心商贩勾结，高价倒卖。你的货都卖给谁了？”
“县城孙记药材铺的孙德贵，还有供销站旁边长河农副收购点的顾长河。”
徐水生一口报出两个名字。
“不巧，顾老板昨天给我捎了话，说今天下午顺路来咱们镇上拉一批干笋，这会儿估计刚到村口的大路上。孙老板那边，他有个远房表侄就在咱们镇卫生院抓药，今天正好回村探亲，他们铺子里的收货底单，一查便知。”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三轮摩托车的突突声。
长河农副的老板顾长河穿着件沾着干草屑的夹克衫，从车斗里跳下来，身后还跟着正巧搭他顺风车下来收山货的孙德贵。
两人本来是来村里找徐水生结这一批笋干的，刚到巷口就听村民说乡里来人查徐水生投机倒把，紧赶慢赶地跑了过来。
“哟，这么热闹呢？”
孙德贵一进院门，就看见了穿着制服的周海亮，连忙上前打了个招呼。
“周组长，您怎么亲自下乡来了？”
周海亮认识孙德贵。
孙记药材铺在县城开了十几年，手续齐全，还是县医药公司的定点合作户，连梁副厂长都跟他是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