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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抬头看他一眼。
“你叫什么？”
“冯建军。”
她翻了翻桌上的花名册，手指点在某一行。
“临时试用，缺人补的，合同到期就结束，没有转正安排。”
冯建军的脸僵了一瞬，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梁厂长那边有过什么交代？比如……有人打过招呼？”
女人的眼镜往下滑了滑，从镜框上方看他。
“梁厂长从来没有就你们两个人的岗位做过任何批示。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推荐信或者托话。”
她把花名册合上，眼神落在冯建军的脸上，多了些怜悯的意味。
“装卸组临时缺人，你们报名，刚好补上，就这么简单。”
冯建军没等下班就走了。
他把工牌往门卫室窗台上一摔，蓝布工装上的铁锈蹭了一路，从厂门口一直蹭到公路边。
徐家耀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拦了一辆拉沙子的拖拉机。
“建军！你听我解释......”
冯建军扒着车斗的栏杆，回头看了他一眼。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扬起一路黄土。
徐家耀站在公路边吃了满嘴灰，咳了半天。
他不敢不追上去，冯建军要是先回了冯家，把话一说，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徐家耀拦了二十分钟才等到第二辆车，他在车斗里坐着，脑子飞转。
怎么说？
跟谁说？
说什么？
他得先把锅甩出去。
甩给谁？
只有一个人。
......
冯建军比他早到了半个钟头，但他没回冯家，而是直接去了徐家。
院门敞着，沈月在院里的水缸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身铁锈粉，脸色铁青的年轻人大步闯进来。
“徐水生呢？”
冯建军的声音带着怒气，脸色也很难看。
沈月手里的菜叶子还攥着，有些不明白的看着他。
“你找他什么事？”
“让他出来！”
杂屋的门开了。
徐水生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冯建军，脚步没停，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什么事？”
冯建军指着他，“你是不是答应过梁厂长，帮我进机械厂？”
徐水生看着他，没吭声。
“徐家耀跑到冯家说，你跟梁厂长关系好，帮我们两个弄了名额，正式工。”
冯建军说一句喘一口气。
“我他妈信了，我妈还给我买了新工装，结果呢？”
他把工装领子一扯，露出肩膀上被铁件蹭出来的一道紫红印子。
“临时搬铁疙瘩的！人事科说梁厂长从来没替我们打过任何招呼！从来没有！”
院门口已经探进来几颗脑袋。
王婶，赵大嫂，还有搬着小板凳过来的刘老三。
村里有人嚷嚷，消息传得比跑马还快。
徐水生还没开口，巷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家耀跑进来了。
他的白衬衫前襟还塞在裤腰里，后摆已经从裤子里跑出来了，半截布在腰后面飘着。
一看见冯建军站在院子中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还是晚来了一步，冯建军已经到了。
“徐家耀，你在冯家饭桌上怎么说的？基本没问题，先走个程序？你放的什么屁？”
徐家耀张了张嘴。
“我......”
“人事科说梁厂长没批过任何东西！”
冯建军逼上来一步，眼神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冒着你哥的名义去骗人，骗完了还回来跟我们吹！你把我当什么？”
院门外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搬了凳子，有人端着饭碗，跟看大戏似的。
徐家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本能地转向徐水生，嘴里挤出来一句话。
“大哥，你那天不是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梁厂长吗？我替你去问问怎么了？”
院子里一时之间没人开口，都在等着看热闹。
徐水生看着他。
“徐家耀，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传过话？”
徐家耀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你那天不是......”
“哪天？谁听见了？”
徐水生往前走了一步，气势也变了，眼睛直视着徐家耀。
“我让你跟梁厂长说什么，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院门口彻底没动静了，二十多个人盯着徐家耀，等他开口。
他张着嘴，喉头滚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因为一句话也没有，徐水生从头到尾没让他传过任何话，从头到尾没提过让任何人进厂。
那天在巷子里，梁国栋亲口跟徐水生确认的时候，徐水生只说了一句，我从没让任何人去找过你。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冯建军看着徐家耀那副样子，胸口的火一下子蹿到了顶。
他抡起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徐家耀肩膀上。
徐家耀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院门的门框上。
他稳住身子，脸上的窝囊瞬间被恼怒盖过，反手一推。
冯建军没让开，两人直接在院门口扭到了一起。
“我还不是为了你进厂！”
“放屁！你是为了你自己！”
冯建军个头矮半截，但干过农活，手劲不小，他揪着徐家耀的衣领把人往外拽。
徐家耀挣脱开来，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看到这样，冯建军撒腿就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徐家院门口跑到村口，徐家耀的白衬衫后摆在风里翻飞，冯建军那身满是铁锈的蓝工装紧跟在后面。
沿途的村民笑得直拍大腿，王婶扶着墙根喘气。
“这就是村支书家那个有本事的女婿？”
刘老三媳妇接上一句，嗓门比谁都大。
“工作没弄到，先把小舅子骗进去搬了几天铁疙瘩！”
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
......
冯德昌是被马秀兰喊来的。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冯建军已经不追了，不是追不上，是累得蹲在路边喘粗气。
徐家耀站在十步开外，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领口裂了一道口子，看起来也十分狼狈。
围观的村民看见冯德昌，笑声没停，但音量降了一半。
冯德昌没看任何人，他走到冯建军面前，一句话没说，拽着儿子的胳膊就往冯家走。
路过徐家耀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只是那个眼神让徐家耀忍不住后怕。
......
冯家堂屋的门关上了。
马秀兰守在院子里，谁也不让进。
堂屋里只有三个人，冯德昌，冯建军，徐家耀。
冯德昌站在太师椅前面，没坐，他看着徐家耀。
“你跟梁厂长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