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252章王博士邀饮酒,探口风(第1/2页)
崔公公之事暂告一段落,但余波未平。林墨能感觉到,监中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孙司历对他依旧冷淡,指派杂务时语气更显不耐,但不再如之前那般刻意刁难寻衅,或许是忌惮内官监那边未能得逞,也或许是王博士那日的介入让他有所顾忌。其他同僚看林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好奇、疏离、甚至隐隐的戒备。毕竟,一个新人接连被内官监“关注”,又得回回科那位孤僻王博士出言相助,怎么看都不寻常。
林墨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只能更加低调。他愈发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琐碎繁杂的工作中,力求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无可挑剔,让人抓不住把柄。他像是钦天监官署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移动,完成指派,然后退回自己的角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终究会来。
几日后,林墨正伏案誊抄一份冗长的雨泽占候奏章副本。这类文书枯燥晦涩,充斥着“云气如杵”、“日晕有珥”之类的术语,但他誊写得一丝不苟,字迹工整清晰。这既能消磨时间,也能向旁人展示他“安分守己”、“只知埋头案牍”的形象。
“林司历。”一个平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墨抬头,是王博士。他连忙搁笔起身:“王博士。”
王博士手里拿着两卷书,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目光清明。“不必多礼。我正要回廨舍,路过此处。看你仍在忙碌,可是孙司历又派了差事?”
“只是一些寻常抄录。”林墨谨慎答道。
王博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案上墨迹未干的文稿,赞了一句:“字不错,规矩。”
“王博士过奖。”
王博士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掠过值房内其他几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散值的同僚,声音压低了些:“林司历,今日散值后,若无事,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对你上次提到的角宿分野与波斯星图差异之处,还有些疑问,想与你探讨一二。东四牌楼那边有家小酒馆,清净,他家的梨花白尚可入口。”
林墨心中一凛。来了。借探讨星图为名邀约,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无法拒绝。王博士前几日刚帮他解了围,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而且,他也想弄清楚,这位看似孤僻、实则深不可测的王博士,究竟意欲何为。
“王博士相邀,下官荣幸。只是下官对回回星图所知甚浅,恐难解博士疑惑。”林墨谦逊道,同时留有余地。
“无妨,切磋而已。”王博士语气淡然,“散值后,我在监门外等你。”说完,不待林墨再推辞,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林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念电转。王博士选在散值后、监门外碰面,而非直接在廨舍或值房,显然是不欲他人知晓。东四牌楼那家小酒馆,他也略有耳闻,位置僻静,多是一些不得志的文吏或清客光顾,确实是个私下谈话的好去处。
看来,这顿酒,是避不开了。是福是祸,是试探是拉拢,只能见机行事。
散值钟响,林墨如常收拾桌面,与同僚们一同离开值房。冯慎招呼他去膳堂,他推说有些私事要办,婉言谢绝。走到监门外,果然见王博士已等在一株槐树下,换了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负手而立,倒有几分清癯文士的风骨。
“王博士。”林墨上前见礼。
“林司历来了,走吧。”王博士没有多言,转身便走。林墨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东四牌楼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胡同深处,果然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脸窄小,只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酒幌,上书“刘记”二字。
店内陈设简陋,只有四五张方桌,此时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老者在对酌。王博士显然是熟客,与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
“一壶梨花白,两碟小菜,一碟茴香豆,一碟卤煮。”王博士吩咐道,声音不大。
老掌柜应了一声,很快便端上酒菜。酒是温过的,倒在粗瓷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小菜也简单,但看着干净。
王博士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林墨倒上,举碗示意:“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谢王博士。”林墨端起碗,小心抿了一口。酒味清冽,带着梨花的微甜,入喉温和,确实不错。
两人默默对饮了几口,吃了些小菜。王博士放下筷子,看着林墨,开门见山:“林司历,你入监也有一阵子了。觉得钦天监如何?”
林墨放下酒碗,谨慎道:“下官蒙恩入监,得诸位大人、同僚提点,受益匪浅。监中事务繁杂,学问深奥,下官才疏学浅,唯恐有负职守,唯有勤勉以补。”
“勤勉是好事。”王博士夹了颗茴香豆,慢慢嚼着,“但有些事,光靠勤勉,未必能周全。”
林墨心中一动,面上依旧恭谨:“下官愚钝,还请王博士指点。”
王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林司历是江宁人氏?家中可还有亲人?”
“是。下官祖籍江宁,父母早亡,家中已无亲眷。”林墨据实以告,这并非秘密。
“哦,孑然一身。”王博士点了点头,“那倒是少了许多牵绊。只是京城居,大不易。林司历可曾想过,在监中如何立足?是打算如吴监副那般,一心钻研学问,不同俗务,最终落得个黯然致仕,还是学那孙司历,钻营逢迎,攀附权贵?”
林墨心头剧震。王博士突然提到吴监副!是巧合,还是刻意?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苦笑道:“王博士说笑了。吴监副学究天人,下官岂敢相比。至于孙司历……下官只知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余者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
“恪尽职守……”王博士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意味深长,“在这钦天监,有时候,‘恪尽职守’四个字,也未必容易做到。尤其……是当你‘恪’的职守,与某些人的意愿相悖时。”
他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了几分:“十年前,吴监副便是太‘恪尽职守’了。他观天象,察地气,见不祥,便想直言上奏,以为可尽臣子本分,可挽天倾。殊不知,这天,有时是容不得人直视的。这天象,有时是容不得人点破的。他以为自己在尽忠职守,在旁人眼里,或许就是不懂事,不识时务,甚至是……别有用心。”
林墨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王博士果然知道吴监副的事!而且听其语气,对当年内情似乎颇为了解。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要重蹈吴监副的覆辙吗?
“下官……不太明白王博士的意思。”林墨决定继续装糊涂,试探道,“吴监副之事,下官偶有耳闻,只知是因病致仕。其中……另有隐情?”
王博士收回目光,看向林墨,眼中带着一种洞察般的清明:“隐情?林司历,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顿了顿,缓缓道,“你前些日子,在档案库里进进出出,调阅近五年记录是假,翻阅陈年旧档是真吧?尤其是……承光九、十年间的。”
林墨呼吸一窒。王博士果然知道!他早就留意到自己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王博士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必否认,也无需解释。”王博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虽在回回科,少问杂事,但监中就这么大,有些事情,想不知道也难。你与刘老吏往来,调阅旧档,后又‘偶遇’内官监高公公、崔公公查问……林司历,你可知,你已在悬崖边上?”
林墨背脊发凉,手心渗出冷汗。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王博士……为何要对下官说这些?”
“为何?”王博士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在你这后生身上,看到了几分当年吴监副的影子。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识时务。也或许,是觉得你尚有几分真才实学,不该早早折在这泥潭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王博士邀饮酒,探口风(第2/2页)
他给自己和林墨又倒上酒,声音压得更低:“林司历,我今日邀你前来,并非要审问你,也非受谁指使。只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听与不听,在你。”
“王博士请讲,下官洗耳恭听。”林墨正色道。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第一,承光九年、十年的事,是禁忌。十年前未能掀开,十年后,更不可能。涉及的人,地位太高,牵扯的干系,太大。吴监副碰了,所以‘病’了。工部王郎中碰了,所以‘急症’了。你一个毫无根基的从九品司历,碰了,会如何?”王博士盯着林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内官监的张永张公公,如今虽不似当年那般权倾一时,但在宫里,依旧深得太后信重,掌管着内官监一应采办、营造事宜。他要按死你,比按死一只蚂蚁还容易。高公公、崔公公为何而来?你真以为只是‘随口问问’?”
林墨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下官……并未……”
“你并未主动去查,只是‘无意’中看到些东西,对不对?”王博士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有时候,‘无意’看到,便是祸端。刘老吏为何提醒你‘小心火烛’?你真以为那晚的走水是意外?那是警告,也是掩护。若那晚你真被当场拿住,后果如何,你想过吗?”
林墨默然。王博士连“小心火烛”都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那晚的火,难道真的不是意外?
“第二,”王博士继续道,“钦天监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李保章正也好,孙司历也罢,甚至更高层,各有各的算盘。你一个新来的,无依无靠,最好安分守己,莫要轻易站队,更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有时候,别人推给你的‘机会’,可能是陷阱;别人给你的‘帮助’,也可能是毒药。”
这话意有所指,既指向孙司历的排挤,也指向……他自己今日的邀约?
“第三,”王博士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真相未必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吴监副留下的东西,是烫手山芋,更是催命符。你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处理。”
林墨猛地抬头,看向王博士。他知道吴监副留下了东西!他甚至可能知道吴监副留下的东西在自己手里!他是怎么知道的?刘老吏?还是……
王博士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缓缓道:“不必惊讶。十年前,我也在钦天监,只是个不起眼的见习。有些事,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想忘也忘不掉。吴监副离监前,曾私下见过我一面,嘱托我一些回回历算上的疑问。那时我便看出,他心神不宁,似有隐忧。后来……他匆匆离京,不久便传来病逝的消息。再后来,关于他‘急症’的流言,关于他私下记录某些事情的传言,便在监中悄悄流传。只是无人敢深究罢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不知你从何处得到那些东西,也不想知道。但你要明白,拿着那些东西,如同怀揣火炭。内官监的人不会罢休,钦天监里,也未必没有盯着你的眼睛。今日我能帮你挡一次,未必能挡下一次。孙司历为何频频为难于你?仅仅是因为你抢了他的风头?未必。或许,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一个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或是……借内官监的手,除掉一个不听话的人。”
林墨听得背脊发寒。王博士这番话,几乎将钦天监乃至整个事件背后的暗流汹涌,赤裸裸地摊在了他面前。他感到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王博士……为何要告诉下官这些?”林墨涩声问道,“下官与博士,并无深交。”
王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碗中残酒,缓缓道:“或许,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另一个吴监副出现。或许,是觉得你尚有几分耿直之气,不忍见你无辜葬送。也或许……”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墨,“是我心中,对当年之事,也并非全无耿耿。但我有我的顾虑,我的牵绊,无法如你这般……无知无畏。我只能提醒你,点到为止。至于如何抉择,在你。”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酒钱我付了。林司历,你好自为之。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你……珍重。”说完,他不再看林墨,转身走出酒馆,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街巷。
林墨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面前残存的酒菜,心乱如麻。王博士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在查旧案,知道自己手中有吴监副的遗物,甚至知道那晚的“走水”可能另有玄机!他今日邀饮,名为探讨星图,实为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点拨?
王博士是敌是友?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提醒,还是更高明的试探和警告?他提到“不想看到另一个吴监副”,提到“对当年之事并非全无耿耿”,这是他的真心话吗?
林墨仔细回忆着王博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王博士提到了内官监张永的权势,提到了钦天监内部的倾轧,提到了吴监副的嘱托和传言,也明确点出了自己手持“烫手山芋”的危险。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和发现相互印证,也揭示了更多背后的凶险。王博士似乎并无恶意,至少表面上是为他指出了一条“明哲保身”的路——放下旧事,安分守己,处理掉吴监副的遗物。
但,真的能放下吗?那些残页上的“厌胜”二字,那诡异令牌上的纹路,吴监副笔记中的疑点,王郎中蹊跷的“暴卒”,张永的遮掩,西苑景福宫的“驱邪”……这一切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指向一个阴森可怖的谜团。就此罢手,装作一切从未发生?他能做到吗?那几页残纸,如同烙印,已深深刻在他心里。更遑论,他隐隐觉得,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患”,或许远未结束。内官监的追查,就是明证。
而且,王博士今日之言,虽然看似推心置腹,但也留下许多疑问。他为何十年前只是见习,却似乎知道许多内情?吴监副离监前为何独独见他,嘱托历算疑问?真的只是历算吗?他今日点破一切,是真为林墨好,还是另有打算?比如,借林墨之手,去触碰某些他自己无法或不敢触碰的东西?
林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寒意。钦天监,这个他以为可以凭借学识安身立命的地方,原来布满了无形的陷阱和窥探的眼睛。同僚的排挤,上官的猜疑,内官的追查,还有王博士这样莫测高深的“旁观者”……他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直冲喉头,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他知道,从看到那本《承光九年显陵工程纪要》副本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回头了。王博士的警告,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危险,但也更坚定了他要查明真相的决心——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或职责,或许,仅仅是为了自保。不搞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不弄清楚那“厌胜”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他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莽撞了。他需要更隐蔽,更谨慎。王博士的提醒是对的,钦天监内部也不太平,孙司历的背后可能还有人。他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寻找可能的盟友,或者至少,是暂时的庇护。刘老吏态度暧昧,王博士意图不明,李保章正心思难测……他必须步步为营。
还有那些证据。王博士暗示他处理掉,但他舍不得,也不能。那是他目前唯一的凭仗。他必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匿。
他站起身,走出小酒馆。夜幕已然降临,街巷上行人稀少,只有两旁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他紧了紧衣袍,向钦天监廨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但内心却如同这深沉的夜色,翻涌不息。王博士的“探口风”结束了,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他必须做好准备,在这诡谲的京城官场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以及……那条通往真相的、布满荆棘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