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0章你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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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鑫蕊正在书房里看着白天没看完的报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志生发来的消息：
    “你的围巾落我这儿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穹顶描金，绘着缠枝莲与祥云纹，线条流转如春水。中央悬一盏白玉雕花灯，光透过薄胎漫洒下来，满室都浸在柔和的暖光里，显得雅致又从容。而此时她的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知道志生不会主动做什么。他的人品她信得过。但人品不是锁，感情也不是钥匙。有些东西不是靠“把持”就能守住的，它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在盛粥的间隙里，在说“早点睡”的语气里，一点点渗透进去的。
    而她不在那些间隙里。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苦笑了一下，伸手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你的围巾落我这儿了。”
    七个字，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条通知，像一句提醒，也像——一个让她可以再回点什么的话头。
    她想回“帮我收着”，又觉得太亲密了，像是还在恋爱时说的话。
    她想回“扔了吧”，又觉得太赌气了，像是小孩子发脾气。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雾气弥漫开来。她在水声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元月一号，她要跟他一起回去。不是去看着谁，只是去站在他旁边。
    不管他还认不认，不管他以什么身份介绍她，她都要站在他旁边。
    因为如果她不去，那个位置就会有别人站过去。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包住头发，站在镜子前。镜子被雾气蒙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热水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简鑫蕊，”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了？志生现在又没和明月复合，还是单身，你到底怕什么？”
    镜子没有回答她。
    只有浴室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疲惫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志生起来熬了粥。顾盼梅也彻底康复了。吃过早饭，志生安排司机送顾盼梅去桃花山，并让司机老高一直待在那里，防止顾盼梅用车不方便。
    “你到明升公司，是住酒店还是住公司？”
    “住公司。新建的桃胶膏厂宿舍，各种条件不比酒店差，住公司方便。”顾盼梅说。
    “是吗？条件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相当好。当然我住的不是工人宿舍，是公司的客房。如果不信，到时候你去住住看。”
    “到时候再说吧。”
    “你也可以回家住，住在你家老屋。我听明月说老屋也装修好了。”
    “到时再说吧。”
    车停在楼下，老高已经把车门打开，站在一旁等着。
    顾盼梅拎着包走出来，志生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早晨的空气冷冽，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聚拢。
    志生伸手替她拉开后车门，动作很自然。
    顾盼梅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车门边，转过身看着他。早晨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干净利落的眉毛，微微上挑的眼角，嘴唇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过去？”她问。
    “我一号再过去，”志生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顾盼梅问得很快，快到她自己也意识到有点太急了，于是补了一句，“我是说，需不需要我这边安排人帮你？”
    “不用，”志生把手插进裤袋里，“公司的事情还是亲自处理放心。还有一些私人的事要处理。”
    顾盼梅没有再追问。她了解戴志生——他说“私人的事”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某些东西圈在一个界限里，不让任何人碰。
    “行，”她点了点头，弯腰准备上车，又在车门边停住了，“对了，你那房子——”
    “怎么了？”
    “简总给你装修的事，你真的不要了？”她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睛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车里的座椅。
    “不要了。”
    “那你自己装？”
    “自己装。”
    顾盼梅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没有到眼睛里：“你知道装修一套房子有多麻烦吗？选材料、盯工期、跟工人扯皮，你一个人——”
    “我能处理。我做过装修公司的经理，也有几个搞装修的朋友。”
    “行，你能处理。”顾盼梅笑了一下，没有再坚持。她弯腰坐进车里，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摇下车窗，仰起脸看着他。
    从志生的角度看下去，她的脸在车窗框里，像一幅被裁切过的照片——只看得见眉眼和鼻梁，看不见表情底下的东西。
    “志生，”她叫他。
    “嗯。”
    “元月二号，你一定要来。”
    “我知道。”
    “不是‘知道’，”顾盼梅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有些不像她平时的样子，“是一定要到。十点十八分，剪彩。王明举县长会到，镇上的领导也会到，几个合作方都会到。那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认识一些你家乡的父母官，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知道，”志生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我会到的。”
    顾盼梅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对前面的老高说：“走吧。”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汇入车流里。
    志生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口的红绿灯后面。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顾盼梅发来的消息：
    “你老屋装修好了，回去看看，住一晚也行。毕竟那是你长大的地方。”
    志生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动。风吹着他的裤脚，冷气从脚踝那里钻进来。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推门进了楼道。
    回到家，厨房里粥的余温还在。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完了，把碗洗了，擦干净手，走到客厅。
    沙发扶手上，简鑫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还搭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走过去拿起来，叠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放完了又觉得不对——万一她来拿呢？放在这里显眼，不会忘。
    但他又想了想，觉得她大概不会来拿。
    她把围巾落在这里，也许是真的忘了，也许不是。他分不清。
    他也不想分得太清。
    上午十点，志生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微诺电子那边的设备升级已经进入关键阶段，几个技术参数需要他确认。他看了一遍数据，回了邮件，又打了两个电话交代了几件事。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窗户正对着路边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张开了手指。冬天的阳光透过枝丫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顾盼梅说的那句话：“你家老屋装修好了。”
    老屋。
    他小时候长大的那个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到秋天就结满了枣子，母亲会拿竹竿打下来，蒸熟了给他吃。后来明月和母亲都住到了明升公司，那院子就空了，不过母亲还常回来看看，不时的在老屋子里住上几晚。现在母亲去市里照顾亮亮上学，那院子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他很少去想、但永远也忘不掉的地方。
    萧明月把老屋装修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弄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弄。她没有跟他说过，他也没有问过。
    但现在顾盼梅提起来了，他就不得不想一想。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头绪来，索性不想。
    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他想起昨天晚上简鑫蕊说的那句话：“生意是一回事，感情是一回事。”
    她是对的。
    但问题在于——当生意和感情搅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能把它们清清楚楚地分开。
    就像微诺电子，就像桃胶膏厂，就像顾盼梅投进去的那几十亿。
    每一样都是生意，每一样也好像都不是纯粹的生意。
    而他夹在中间，像一个被拉长的橡皮筋，两头都在用力。他不知道哪一头会先松手，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松手的那一刻弹回去，打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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