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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大早,秋风卷着白杨树上的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东区货运总站的铁大门外。
周红缨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传达室窗口前,支好车梯子,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耳发。
货运总站的大院里停着成排的大解放卡车,浓烈的机油味儿顺着风飘出老远,混着煤球炉子的烟火气,熏得人鼻腔发痒。
她走到传达室的玻璃窗前,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木框。
里头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看门大爷,正捧着个掉了瓷的茶缸子看报纸,听见动静便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打量了她两眼。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咱们车队新调来的贺铮师傅,今儿个在院里吗?”
看门大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搁,顺手拎起暖水瓶往茶缸里续了点热水,慢悠悠地开了口。
“找哪个?贺铮?”
“对,就是前几天刚从南华市调过来的那个高个子司机。”
大爷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朝大院东头的树荫底下努了努嘴,示意她自己往里走。
“新来的小伙子我可记不全名字。你把车锁在门口棚子里,直接去东头修车班组那边问问,那帮老油条成天扎堆在一块儿,谁来了谁走了他们门儿清。”
周红缨道了声谢,推着自行车拐进旁边的车棚,弯腰上了锁,拔下钥匙揣进风衣兜里,拎着黑皮包迈步进了大院。
水泥地面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油泥印子,她走路时格外留神,生怕蹭脏了脚上的半高跟黑皮鞋,绕过几堆废弃的旧轮胎,径直往东头的树荫下走去。
几棵老槐树底下,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师傅正围坐着小马扎歇凉,地上扔着几把大号扳手和沾满油污的零件,旁边还支着个小泥炉子咕嘟咕嘟烧着开水。
周红缨停在几步开外,看着这群膀大腰圆、说话嗓门洪亮的汉子,心里稍微盘算了一下措辞,这才上前一步开了口。
“各位师傅忙着呢?劳驾向你们打听一下,咱们车队的贺铮师傅在哪个班组?”
正在拿棉纱擦手的赵师傅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过来,手里的油棉纱差点掉在脚背上。
旁边蹲着抽烟的孙师傅也把烟卷从嘴里拿了下来,用手肘捅了捅身边正在倒水的刘师傅,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周红缨身上。
货运站这种地方,成天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在油泥里打滚,平日里连个女家属都少见,冷不丁冒出这么个穿着得体风衣、皮肤白净、眉眼清秀的年轻姑娘,几个人都有些犯愣。
刘师傅把水壶往地上一放,站起身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咧开嘴笑了起来。
“女同志,你找那个新来的大个子贺铮啊?”
“是,先前在南华市打过几回交道。听说他刚调来京市,我过来找他说点事儿。”
赵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紧接着便是一阵挤眉弄眼的哄笑。
“嗨,原来是找大个子的!你可真是不会挑时候,他这会儿不在!”
“他不在?那去哪儿了?”
孙师傅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按,掐灭了火星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抬手指了指大院后头那排红砖筒子楼。
“队里给他分了单身宿舍,就在后院那栋筒子楼的一楼最东头,门框上贴着红纸门牌号的那个屋就是,你顺着这条窄道往后走就能瞅见。”
周红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红砖楼掩映在几棵老槐树后头,看着倒也不远。
“多谢几位师傅指路,那我过去看看。”
她客气地点了点头,拎着黑皮包转身顺着水泥窄道往后院走去,黑皮鞋底子磕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前脚刚拐过墙角,树荫底下的几个老司机立马炸开了锅,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压低了嗓门直乐。
“我的个乖乖,我说前两天那小子怎么跟魔怔了似的,又是领白灰刷墙,又是拿铁片子抠地缝,合着是金屋藏娇,等着这位俊对象上门呢!”
“可不是嘛!咱们跑大车的老粗,谁还讲究那个?昨儿个傍晚我还撞见他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拎新弹的棉褥子,网兜里还提溜着好几罐黄桃罐头和一大听麦乳精,原来全是给这位女同志置办的!”
“走走走,反正这会儿也没活儿,咱们去后院水房提桶水,顺道去瞧瞧热闹!”
几个人对了个眼神,立马来了精神,连地上的扳手都顾不上拾掇,拎起空水桶就乐呵呵地跟在后头往筒子楼溜达。
周红缨哪里知道后头缀了一串看热闹的人,她穿过晾晒着各色工装裤和汗衫的院子,很快走到了筒子楼一楼的走廊里。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两侧墙根底下堆着各家的蜂窝煤和菜,空气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儿。
她一路往东头走,越往里走,地面的脏水越少,直到停在最尽头的那扇木门前,门口的水泥地居然被刷得泛出青白,连墙根都没留半点煤灰。
门鼻子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锁头扣得严严实实。
周红缨停下脚步,抬手推了推门板,木门纹丝不动,只有铜锁在铁环上晃荡了两下。
她下意识踮起脚,透过门框上方的玻璃亮窗往屋里瞅了一眼。就这一眼,倒让她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屋里头阳光亮堂,四面墙壁刷得雪白,窗台上摆着个擦得透亮的玻璃瓶;靠墙的单人床上铺着簇新的浅碎花棉褥子,叠得有棱有角;那张旧三屉桌上不仅铺了干净的塑料桌布,桌角还稳稳当当地摆着两罐黄澄澄的黄桃罐头和一铁听麦乳精。
这屋子拾掇得实在太精细、太有烟火气了,半点不像是贺铮那种在泥里水里摸爬滚打的糙汉住的地方。
眼下这间巴掌大的单身宿舍,从墙角到床头,处处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劲儿。
“哟,怎么在门口干站着不进去啊?门锁着呢?”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阵笑呵呵的搭话声,还伴随着铁皮水桶碰撞的哐当声。
周红缨猛地回过神,转过身,就见刚才在树荫底下指路的刘师傅、赵师傅和孙师傅三个人,正一人拎着个空水桶站在走廊当间儿,笑眯眯地瞧着她。
刘师傅走上前两步,伸长脖子瞅了一眼门上的黄铜锁,一拍大腿。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给你指路了,把最要紧的事儿给忘到了脑后头!”
“今儿个一早调度室那边有个去津门的加急货单,原本排班的老师傅夜里吃坏了肚子,张队长临时抓壮丁,让贺铮顶上去跑这一趟了,天不亮车就开出去了!”
周红缨没成想扑了个空。
“去津门了?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孙师傅把水桶往脚边一放,双手抱在胸前,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块儿。
“津门不算远,来回也就几百里地,不过到了那边得排队卸货,怎么着也得明儿个傍晚才能把车开回来。”
“我说妹子,他走得急,就没给你留把宿舍钥匙?你可是他的正牌对象,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在走廊里干站着吹冷风吧?”
周红缨愣了一下,这才回过味儿来这几个老师傅刚才那番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耳根子莫名一热,连忙摆了摆手。
“几位师傅可别乱点鸳鸯谱!我是京市报社的记者,姓周。今儿个过来找贺师傅,是有点私事,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报社的大记者?”
赵师傅冲旁边的刘师傅挤了挤眼,嘴上连声应着,那张老脸却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半点不信。
“懂,我们都懂!你们文化人脸皮薄,还没正式办酒席呢,在外头不好意思认账,这都正常!”
“周记者,你是没瞅见,前两天贺铮那小子刚分到这间屋的时候,这里头被上一任老光棍熏得跟烟囱似的。那小子二话不说,自己去领了两桶白灰,光着膀子刷了一下午的墙!”
刘师傅也在旁边帮腔,伸手指了指亮窗里头那张铺着碎花布的单人床。
“可不是嘛!我住他隔壁,亲眼瞅着他提了四五桶水,蹲在地上拿硬毛刷子把这水泥地刷得能照见人影儿,连砖缝里的老垢都拿铁片子抠干净了!”
“我还打趣他呢,说咱们跑大车的糙老爷们儿,哪用得着这么讲究?你猜那小子咋回我的?他说怕委屈了人!要不是为了迎接你这位大记者,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能怕委屈了自己不成?”
周红缨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往自己身上套,捏着黑皮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哭笑不得,只得再次提高声音打断他们。
“师傅,你们这越说越没边儿了!我跟贺铮同志清清白白,半点那意思都没有。再说了,他屋里置办这些精细玩意儿,更不是冲着我来的。”
她这番实诚话落在三个老司机耳朵里,那就成了害羞掩饰的话。
孙师傅哎哟了一声,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行行行,不是给你备下的,是那小子自己突然转了性子,大老爷们儿爱睡碎花褥子了,爱吃甜罐头了!周记者,你甭跟我们抹不开面子,也甭怪那小子今儿个不在,他那是公差在身,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
“就是可惜了,那小子紧赶慢赶把屋子捯饬得跟新房似的,结果赶上临时出车,害得你跑这一趟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心里头有气也是应该的!”
周红缨看着眼前这三个油盐不进的老师傅,胸口一口气堵得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己今天哪怕把嘴皮子磨破了,这帮老师傅也铁了心认准她是贺铮藏着掖着的对象,甚至还以为她是因为没见着人正在这儿闹脾气呢。
跑运输的糙老爷们儿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嘴里头淡出鸟来,难得逮着点年轻人的红鸾喜事,一拍脑门子编排出来的故事,比报社副刊上的连载故事会还要热闹。
她越是解释,他们反而越是来劲。
她干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客气却利落地摇了摇头。
“真不用麻烦各位师傅了,水我就不喝了,既然贺师傅出车去了,我过两天再过来找他。”
周红缨冲几个人点了点头,也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顺着走廊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明显快了几分。
身后还隐约传来几个老司机压低嗓门的嘀咕和闷笑。
“瞧见没,把人家大记者给羞跑了!都怪老孙你这张破嘴,非要刨根问底的,回头贺铮那小子回来非得找你算账不可!”
“这能怪我?谁让那小子闷声不响干大事,找了个这么有文化的俊媳妇!等他明儿个从津门回来,非得让他买两瓶二锅头请咱们哥几个喝喜酒不可!”
周红缨听着背后飘来的议论声,无奈地按了按眉心,穿过晾衣场,一路快步走回了大院门口的车棚。
她弯腰开了车锁,推着二八大杠走出货运总站的大门。外头微凉的秋风迎面吹来,才算把脸上那点被闹出来的燥热吹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