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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6章暗面之约(第1/2页)
镇江的锅盖面,讲究的是面锅里煮锅盖,小锅盖漂在大锅上,面条在锅盖周围翻滚,筋道爽滑。肴肉切得薄如纸片,蘸着镇江醋,配一碗热面汤,能把人从里到外暖透。
但楼明之吃面的时候全程走神。
雨夜那家面馆藏在老巷子深处,凌晨两点还亮着灯。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三个浑身泥泞的人进来也没多问,只是多切了一盘肴肉,多舀了两碗面汤。陈伯捧着面碗,手抖得夹不住面条,谢依兰把面推到他面前,又把他筷子上挂着的面捋到碗里。老人低着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往碗里掉,吃得无声无息。
“陈伯,”楼明之放下筷子,“买卡特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陈伯的筷子停了。他咽下嘴里的面,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慢慢开口:“你恩师林正青离开青霜门之后,改行做了警察。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灭门案发后第二年,他找到了我。我们见了一面,就在这镇江城里,大市口那边一个茶馆。他告诉我,案子背后不止许又开一个人。许又开是拿刀的,但磨刀的人另有其人。”
“是谁?”
“他没说完。”陈伯的声音低下去,“他接到一个电话,听完之后脸色就变了。他跟我说——‘老陈,你先走。有人盯上我们了。三个月后,如果我活着,还在这个茶馆等你。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来找你。’”老人停了一下,“三个月后,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楼明之沉默着。恩师遇害的时间,跟陈伯说的完全对得上。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恩师在电话里听到了什么?
“买卡特是磨刀的人?”谢依兰问。
“不知道。”陈伯摇头,“但林正青留了一样东西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青霜令牌来找我,就把这东西给他。”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站在一间破旧的祠堂前面。男人的眼睛很亮,亮得跟陈伯描述的恩师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是买卡特的父亲,”陈伯的声音很确定,“周正渊。青霜门第七代护法。二十年前灭门那晚,他是第一个被杀的。”
楼明之接过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恩师的笔迹:“周正渊之子,周卡。化名买卡特。现居港城。此人可信,但不可全信。”
“买卡特本名周卡。”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给谢依兰看,“恩师认识他。或者说,恩师认识他父亲。”
“那你恩师为什么不直接找你?”谢依兰问陈伯。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不确定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许又开的人一直在找我。林正青怕东西落错人手里。”
楼明之把照片收好。他想起令牌上那行字,想起恩师在竖井壁上提前刻好的话。恩师做了很多准备,他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预留了退路,每一样东西都藏在了对的位置。但他自己没能走完这盘棋。所以他把棋盘交到了楼明之手里。
“陈伯,”楼明之看着老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许又开已经知道你在镇江了。”
陈伯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面馆里只剩下灶台上那锅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弹,声音开得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陈伯终于开口,“苏北老家,有个远房侄子。许又开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种穷乡僻壤去。”
“我送你去车站。”楼明之站起来。
“不急。”陈伯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边缘磨得锃亮,中间的方孔里穿着一条红绳。“这个给你。周正渊死前塞给我的。他说,将来有人来找买卡特,就把这枚铜钱给他看。这是当年青霜门护法的信物。买卡特认得。”
楼明之接过铜钱,掂在掌心里。铜钱比一般的钱重,像是混了别的金属。正面的“乾隆通宝”四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一把剑穿过一颗星。
青霜门护法徽记。
天快亮时,楼明之把陈伯送上了去苏北的长途车。老人在车门口站了几秒,回过头来看着楼明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恩师当年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正渊。如果他儿子还活着,告诉他——当年那件事,不怪周正渊。”
楼明之点了点头。车门关上,长途车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驶出车站。谢依兰站在他旁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我们现在去找买卡特?”
“先不急。”楼明之捏了捏口袋里的铜钱,“许又开昨天晚上亲自出手,说明他急了。一个急了的人会犯错。我要先看看他接下来干什么。”
谢依兰偏过头看他:“你打算怎么盯?”
楼明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韦伯仁,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还没睡醒:“大哥,这才几点——”
“韦伯仁,你在镇江道上有没有熟人?我要盯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韦伯仁的声音忽然清醒了:“盯谁?”
“许又开。”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楼明之能听见韦伯仁的呼吸声,有点粗,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大哥,你开玩笑吧?许又开是什么人?武侠界的大神,市里领导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你让我盯他?”
“他昨晚带了三个人来堵我。”
韦伯仁倒吸了一口气。楼明之能想象他那张胖脸皱成一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韦伯仁才说:“行。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镇江做私家侦探,搞-婚-外-情偷拍那种。人嘴严,手脚麻利。我给他打电话,今天就能开始盯。但你得告诉我盯什么——拍照片?查行踪?”
“所有。照片、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特别是——他有没有跟一个外国人接触。中东面孔,四十来岁,个子很高,左耳戴一枚银环。”
“外国人?”韦伯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大哥,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
“你先别问。盯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楼明之转头看谢依兰。她正蹲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用纸巾擦鞋底的泥。雨后的晨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些没擦干净的泥点子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什么?”
“看你还挺好看的。”
谢依兰翻了个白眼,把纸巾团起来扔向他。楼明之偏头躲过,那团纸巾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少来这套。”谢依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找个地方补觉。昨晚跑了六层楼又钻地道,我腿都软了。”
他们找了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开了两间房。谢依兰倒头就睡,楼明之洗了把脸,坐在窗前把恩师的笔记本翻了一遍。昨晚从陈伯那里拿到的剑谱抄本他用手机拍了几页发给省博物馆的一个朋友看,朋友回得很快:“纸质是八十年代的,但墨迹是明代的风格。这是一本临摹本,真正的原本要比这个早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青霜门的剑谱传了三百多年,中间经历了多少代人用命去守?楼明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文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词:“……分三卷……气、剑、心……合则为极……”
气、剑、心。三卷合璧,才是完整的青霜剑谱。陈伯说原本在师叔手里,但师叔已经失踪三个月了。找到师叔,才能拿到真正的原本。而买卡特知道的,很可能就是师叔的下落。
中午时分,韦伯仁的电话来了。
“大哥,我同学跟上了。许又开昨晚从旧楼出来之后去了城东一家会所,待了两个小时。今天一早回了他的工作室,到现在没出门。但是他工作室的窗户一直拉着窗帘,我同学说感觉不对劲,像里面不止他一个人。”
“外国人呢?”
“没看见。但我同学说,许又开今天早上让人送了两箱东西去城西码头。是海鲜箱子,但搬运的人特别小心,不像是装海鲜的。”
楼明之皱了皱眉。城西码头。那里有一片废弃的集装箱堆场,是镇江地下交易最活跃的地方。买卡特的地下网络如果要运什么东西进出镇江,走码头是最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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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同学盯着码头。”楼明之说,“特别注意那些进出的货船。”
挂了电话,楼明之敲开谢依兰的房门。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擦她的银针。那排银针插在一块黑绒布上,一共十二根,长短不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码头有动静。”楼明之靠在门框上说。
谢依兰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要直接去码头?”
“不。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城东。许又开的工作室。”
谢依兰的银针停在半空:“你要闯许又开的老巢?”
“不闯。我去拜访。”楼明之从兜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我手里有青霜门的东西,许又开一定想知道我从哪里得来的。昨天在旧楼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今天去补上。看看他当着我的面,会演什么戏。”
谢依兰把银针收好,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去了他反而警惕。我一个人去,他摸不清我的底牌,会试探。只要他试探,就会露出破绽。”
谢依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目光里有担心,但更多的是理解。她明白楼明之在做什么——恩师下了半盘棋,现在轮到楼明之接着下。他要去探许又开的虚实,要在对方的棋盘上落一颗子。
“好。”谢依兰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把铜钱留下。万一你出不来,我去找买卡特。”
楼明之想了想,把铜钱放到她手心。铜钱在她掌心里躺着,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像一道细小的血痕。
“三小时。”谢依兰攥紧铜钱,“三小时你没出来,我就去找买卡特。”
下午两点,楼明之站在了许又开工作室的门口。
那是一栋独立的老式洋楼,在城东梧桐树最密的那条街上。铁门关着,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又开工作室”四个字。楼明之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铁门自动弹开。他走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
洋楼的门开了。许又开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脸上带着笑,那种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
“楼队长,来得挺快。”许又开侧身让了让,“进来坐。茶刚泡好。”
楼明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极为讲究。墙上挂满了字画,有几幅一看就是真迹。靠墙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线装书、精装书、手抄本,密密麻麻。最上层摆着一张照片,是许又开年轻时的样子,站在一群人中间,背景是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被裁掉了。
“坐。”许又开在茶台前坐下,开始烧水。他的动作很慢,行云流水,像个泡了几十年茶的老茶客。“昨天晚上,楼队长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句话。今天你来,我很高兴。”
楼明之坐下来,目光扫过茶台。茶台上除了茶具,还有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书页上的插图是一把剑。他看了一眼,那把剑的形制,跟青霜剑谱里的图一模一样。
许又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笑了笑:“老书了。讲剑法的,随便翻翻。”
“许先生,”楼明之开门见山,“昨晚在旧楼,你是在找陈世伯。”
“是。”许又开坦然承认,“我找了他很多年。当年青霜门的老人,就剩他一个了。我想请他出山,帮我写一本关于青霜门的书。那本书,我写了十年了,差最后几章。陈世伯是亲历者,他的回忆,对那本书很重要。”
“你找他是为了写书,还是为了灭口?”
许又开倒茶的手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楼明之面前,茶汤金黄,香气清冽。“楼队长这话说的。我跟青霜门无冤无仇,灭什么口?”
“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楼明之端起茶杯,没有喝,“许先生在场吗?”
许又开抬起头,看着楼明之。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许又开忽然笑了。
“楼队长,”他说,“你手里有青霜门的令牌,有青霜门的剑谱抄本,对吧?你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吗?你恩师林正青给你的。但你知道你恩师林正青当年在青霜门是什么身份吗?”
楼明之没有接话。
“他是门主最信任的弟子。”许又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灭门案发前半年,他跑了。卷走了一部分剑谱,还有门中的一些重要东西。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青霜门的人。你说——如果有人要查灭门案,第一个该查谁?”
楼明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许又开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挑拨。他想把恩师塑造成凶手。
“许先生,”楼明之放下茶杯,“我恩师是不是凶手,你心里清楚。我手里这枚令牌上刻着的字,你也清楚。”
许又开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细微,像一条藏在深水里的鱼,翻了一下身又沉下去了。
“楼队长,”许又开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都是明白人。你手上有东西,我手上有东西。你恩师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昨晚在旧楼底下,看到了什么?”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一种急切被压在从容的表皮下面,像锅盖底下快烧干的水,随时要顶开盖子。
“我看到了一面墙。”楼明之慢慢地说,“墙上刻满了青霜门的秘纹。最上面一行字最大——‘许又开不是主谋’。”
许又开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茶壶柄上,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楼明之盯着他,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收进眼底。
“许先生,”楼明之站起来,把茶杯推到一边,“那行字是我恩师刻的。他刻在那里,就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你不过是一把刀。但用刀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许又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茶台那本线装书上,像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我还会来找你的。”楼明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许又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清晰:“楼明之——你恩师当年离开青霜门,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于一把剑,也关于一个人。他怕了,所以跑了。但他后来后悔了,所以才回去查。你要找的答案不在我这里。在港城。”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桂花树在风里摇了一下,叶子沙沙地响,像一声叹息。楼明之走在梧桐树掩映的街道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进门到出门,正好两个半小时。
他拐过街角,一个身影从梧桐树后面闪出来,是谢依兰。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没事吧?”
“没事。”楼明之看了看她攥紧的拳头,伸手把那枚铜钱从她掌心里取出来。铜钱被她攥得温热。“他说了一句话——答案在港城。”
谢依兰愣了一下:“港城?买卡特在港城。”
“对。”楼明之把铜钱重新穿好红绳,挂在脖子上,“所以下一站,港城。”
他抬起头,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他望着南方,那个方向再远一点,就是海,海的那边,是港城。
那里有买卡特。有师叔。有恩师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秘密。还有那本失踪了二十年的青霜剑谱原本。
“走吧。”楼明之说,“先回去收拾东西。”
谢依兰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掩在梧桐树后面的洋楼。许又开站在二楼的窗前,隔着玻璃望着他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谢依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们背上。
她转过头,快步跟上楼明之。两个人的身影在梧桐树影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而洋楼二楼的窗帘,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