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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沉闷的电击除颤声,在冰冷惨白的ICU病房内回荡。
那具骨瘦如柴丶插满管子的躯壳,在强烈的电流冲击下在病床上猛地弹起,又重重地砸落回去。
「再来!充电三百焦耳!Clear!」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但这一切的声音,在季夜的感知中,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远去丶模糊,直至微弱如蚊蝇。
墙壁上,那血红色的电子数字【05:00】,像是一只死神的眼睛,冷酷无情地注视着他这最后的一丝余烬。
他的意识已经轻得犹如一缕青烟。
那个黑色的通道,终于在视线的尽头彻底张开。
里面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种让人连灵魂都要为之冻结的绝对虚无。
「这就是……终点么……」
季夜那即将彻底涣散的神识,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呢喃。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思考。
任由那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引力,将他最后的一丝真灵,向着那黑色的通道深处拖拽。
然而。
就在季夜的真灵即将没入那黑色通道,彻底化作虚无的刹那!
「嗡————!!!!」
他的灵魂最深处,那个一直蛰伏丶甚至在天道三灾降临时都未曾有丝毫异动的存在。
突然,苏醒了。
【警告:宿主真灵即将崩解。】
【判定:黄泉法则侵蚀。】
【系统底层协议,强制激活。】
【正在调用本源……构建二级潜意识屏障……】
那是一道冰冷丶机械丶却透着一股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丶绝对霸道的声音。
轰————!!!
那原本犹如死神巨口般不可一世的黑色通道,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紧接着。
在季夜那即将被吞噬的视线中,一抹极其刺目丶霸道丶甚至带着一种足以焚穿诸天万界般炽热的金色光芒。
从那无尽虚无的最深处,犹如一柄开天辟地的神剑,硬生生地刺破了黑暗!
那金色光芒瞬间铺散开来,以一种蛮横到了极点的姿态,直接覆盖丶糊住了整个黑色的天花板通道!
在那片浩瀚的金色光辉之中,隐隐约约,有一棵巨大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其伟岸的参天古树虚影。
正缓缓摇曳着它那托举着无数星辰与位面的枝叶。
【时间膨胀域已展开。】
【强行切断天道因果锚定,拉取宿主残存意识进入深层潜意识维度——第二层梦境。】
【时空流速比已修改:外界一息,域内一年。】
【宿主,请在长夜中……醒来。】
随着系统声音的宣告落下。
那抹金光如同倒卷的天河,瞬间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季夜那即将飘入黑洞的微弱灵魂光斑。
没有给那股灰黑色的黄泉死气任何反扑的机会。
「唰!」
一股比失重还要强烈万倍的撕裂感袭来。
季夜的意识,被那只金色的大手拽着,硬生生地撞破了ICU病房的虚妄,撞破了那层灰黑色的梦魇壁垒。
向着意识海洋更深丶更隐秘的维度疯狂下坠!
……
冷。
一种浸透了骨髓丶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湿冷。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当季夜的意识再次重新凝聚成形时。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没有惨白的无菌病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只有天。
一片呈现出压抑丶死寂的灰色天空。
「哗啦啦——」
天空中,正下着一场没有尽头的大雨。
雨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昏黄色,带着一股陈腐丶衰败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季夜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没有穿病号服,身上套着一件宽大丶破旧,甚至有些看不出颜色的粗布长袍。
他伸出双手。
那双手上没有针孔,也没有骨癌晚期的乾瘪。
但同样,也没有任何力量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平的。
他的脸上,没有眉眼,没有口鼻。
就像是一张被岁月和雨水强行抹平的白纸。
「我是谁?」
季夜张开嘴,但因为没有嘴唇和声带,这句疑问只能化作一团空洞的回音。
在他那空荡荡的识海中飘荡。
没有答案。
那场昏黄的暴雨无情地砸在他的身上。
每一滴雨水落下,都会从他那灰白色的透明躯体上,带走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点。
季夜转过头,茫然地看向这条长街的两侧。
街道两旁,矗立着一座座高大丶古朴却又破败不堪的楼阁。
有些建筑的飞檐上挂着残破的朱红灯笼,有些建筑的门匾上写着模糊不清的字迹。
没有灯火,没有行人。
甚至连一只飞鸟丶一声犬吠都没有。
整座城池,就像是一座被岁月遗忘的巨大陵墓,静静地匍匐在这漫天的昏黄之雨中。
「这里是……哪儿?」
季夜的脑海中,那股探究的念头刚刚升起。
他想皱眉,想去回忆。
一股仿佛要将神魂撕裂的剧痛,便如附骨之疽般从灵魂深处爆发。
痛得他险些跪倒在这冰冷的青石板上。
「我是谁……」
季夜痛苦地捂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身形在雨中摇摇欲坠。
他的记忆里,只有虚无。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孤独感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好冷……」
他喃喃自语。
他没有去寻找出口,因为在这座被大雨覆盖的孤城里,每一条街道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他只能顺着这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长街,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嗒……嗒……嗒……」
赤着的双脚踩在积满昏黄雨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丶麻木的回声。
在这个没有日夜更迭丶只有永恒雨幕的深层梦境里,时间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季夜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丶也没有归途的游魂,在这座死城里日复一日地游荡。
他走过了长街,穿过了小巷,推开了一扇扇紧闭的木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腐朽的木梁。
残败的窗棂在冷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宛如死城微弱的喘息。
墙上斑驳的刻痕早已被水浸泡成泥。
那漫天的昏黄暴雨从未停歇,雨水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黯淡。
原本还算凝实的脚步,渐渐变得虚浮,甚至连踩在水洼里,都激不起半点水花。
「我……走不动了……」
不知道游荡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季夜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已经没有了瞳孔的眼睛,微微向上抬起,望向那片铅灰色的苍穹。
那双原本应该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翳影,眼神涣散,几乎失去了焦距。
在极高的天际之上。
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巨大无比的丶通体由暗红色晶石打造的沙漏。
沙漏里,装着如同鲜血般粘稠的红沙。
那些红沙正顺着沙漏狭窄的瓶颈,以一种恒定丶冷酷的节奏,无声地向着下方坠落。
每落下一些,季夜神魂深处的虚弱感便会加重一分。
如今,那上方的红沙,已经漏去了一半。
「滴答。」
一滴浑浊的雨水,砸在他的肩头。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极寒死气,终于彻底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季夜的双膝一软。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了积满昏黄雨水的青石板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泥水溅起,瞬间淹没了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爬起来。
他太累了。
那种忘记了一切丶不需要背负任何因果与算计的沉睡,似乎……就是这无尽长夜中唯一的解脱。
他就这样静静地趴在雨水里。
任由那倾盆的大雨,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他那虚幻透明的身躯一点点掩盖。
仿佛要将他永远地融化在这座死寂的梦境之城中。
化作一滩没有名字的黄泉水。
……
外界,青云城。
「轰隆隆——!」
苍穹之上,三灾的毁灭气息依然在疯狂肆虐,那股天威然让城中的飞禽走兽匍匐战栗。
苏府内院,那间温暖精致的暖阁之中。
「砰!」
一只精美的粉色彩釉茶盏,被一只小手无意间扫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苏夭夭赤着脚,站在敞开的窗前。
任由外面那夹杂着毁灭气息的狂风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盈盈丶宛如藏着星辰的乌黑大眼睛,此刻早已盈满了泪水,眼眶红肿得厉害。
「夜哥哥……」
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方无垢无瑕的琉璃灵台,正发出凄厉而悲怆的震鸣。
九窍玲珑心,天生近道,堪破虚妄。
她虽然不懂什么天道之劫,不懂什么黄泉之雨。
但她那颗纯净到了极致的心,却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了——
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丶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却会在深夜踏着凶禽给她带回一草靶糖葫芦的少年。
他的气息,正在飞速地消散。
就像是一团在狂风暴雨中即将被彻底扑灭的烛火,微弱到了风一吹就会断绝的地步。
「你答应过我的……」
苏夭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
「大骗子……你不许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悲伤丶恐惧,以及那种近乎偏执的纯粹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撞击着她那颗九窍玲珑心。
「嗡————!!!」
一抹绚烂丶纯粹丶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阴霾的七彩琉璃光晕,毫无徵兆地从苏夭夭的小小身躯内爆发开来!
这股光晕并不刺目,也没有强大的破坏力。
但它却拥有一种无视任何阻碍丶甚至无视了天道威压的奇妙特质。
光晕流转间,整座暖阁都被映照得犹如仙境。
苏夭夭突然感觉到,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东西,在这七彩光晕的映照下,变得滚烫起来。
她低下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去。
那是……她自己绣的一个锦囊。
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安」字。
不。
这并不是她腰间的那个。
因为她清晰地记得,在季夜离开青云城去云梦泽的那天,她已经把那个针脚粗糙的锦囊,亲手挂在了季夜的腰带上。
「这是……」
苏夭夭呆呆地看着那团在自己意识中浮现的锦囊虚影。
在九窍玲珑心的视界里,虚妄褪去,真实显化。
她看到了一条纤细的丶呈现出淡淡粉色的光线。
光线的一头,连接着她的心口。
而光线的另一头,则穿透了重重虚空,穿透了那漫天狂暴的三灾劫云。
直直地没入了后山那片深埋地底的废墟之中。
最终,连接在了一个浑身是血丶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少年腰间。
那是一个粗糙丶丑陋,甚至还露着几个线头,却被保护得很好的「安」字锦囊。
因果之线。
是无论在多么遥远的距离,无论跨越了多少重虚妄与生死,都无法被黄泉之水斩断的锚点。
「夜哥哥!」
苏夭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然。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神魂出窍,也不懂这其中凶险。
她只是凭着一股最原始丶最纯粹的本能,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将那颗九窍玲珑心中所有的祈愿与执念。
顺着那条淡淡的粉色因果线,不顾一切地丶一头撞了过去!
「我来找你了!」
……
「滴答。」
死寂灰败的古城中。
一声格外清脆的水滴声,在漫天风雨中突兀地响起。
趴在青石板上丶几乎已经被昏黄雨水完全掩埋的季夜,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哥哥……」
一声微弱丶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从极遥远的天际飘来。
这声音在这座没有活物的死城中,显得如此不真实。
风雨,依旧在呼啸。
但。
在距离季夜倒下的那条长街尽头,不远处的一处残破牌坊下。
一抹粉色的光晕,如同寒冬里的一朵桃花,在这灰败的世界中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