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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P>
草地上一片静谧。</P>
此刻天还没亮透，穹顶残星未干净。日月神灯悬在二人头顶三尺处，火光宁静柔和。</P>
枫月羽枕在司雪衣的胳膊上，青丝散落在他胸口上。</P>
两人都没说话。</P>
白天杀穿神侯府，震动整座王城的两个人，约定好和朋友归云渡见的二人。</P>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的孩子，躲在谁也找不到的草地里，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温度。</P>
“饿不饿？”司雪衣忽然问。</P>
枫月羽笑道：“你这么问，是不是有点煞风景。“</P>
“我是真饿了。”</P>
“没吃饱？”</P>
“别别别……饱了，饱了。”</P>
司雪衣眼皮跳了下，昨夜太过疯狂，现在听到没吃饱竟出现了些许慌乱之色。</P>
“你好像有点害怕？别怕啊，司雪衣。”</P>
枫月羽忍不住笑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腕间的红绳玉佩滑出来，贴在司雪衣胸膛，让后者感受到了些许冰凉。</P>
司雪衣拿指尖勾了勾那截红绳，道：“说起来，七色圣火如今得其三，无垢之火又有小白打包票，剩下的少阴、天莲、极冰……路还长啊。”</P>
枫月羽闭着眼：“不怕，你尽管一直往前走就好了，我始终都在。”</P>
司雪衣怔了怔，笑道：“也是。”</P>
枫月羽清冷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神情，笑道：“累坏了吧，先休息会吧，夫君。”</P>
“嗯。”</P>
司雪衣到没有反驳，困意很快涌了上来，呼吸渐渐绵长。</P>
今天他实在是累透了。</P>
他就这么睡着了，嘴角带着丝笑意，毫无防备，像个小孩。</P>
枫月羽靠在他肩膀上，指尖在他胸膛缓缓转着圈，当这手指落到小腹处时。司雪衣体内轮回之砂微微颤动，被封禁的魔念显得极其畏惧，不敢有丁点放肆。</P>
“魔念啊……”</P>
枫月羽收回手，轻叹了口气。</P>
朦胧的星光下，她长发随意披洒，此刻，她清尘脱俗，像是梦中唯美的神女走到了现实。</P>
她有个秘密没有和司雪衣说过，她见过司雪衣魔念释放的模样，那是在沧澜学院之前，她在大海上捡到司雪衣后发生的事情。</P>
魔念彻底释放后的司雪衣，白发血眼，凶残冷酷，完全就是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P>
前世他修罗王的封号，绝对不是什么虚名。</P>
这样不好，不能再让它出现了。</P>
枫月羽的视线落在悬空的日月神灯上，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装外袍。</P>
正欲伸手触摸，她忽然弯腰动作轻柔地给司雪衣盖上了被子。</P>
咫尺间的距离，她看着面前少年的脸，朦胧的灯火下，清冷脸上露出少女般的温柔笑容。</P>
“枫月羽。你是有夫君的人了，以后啊……要更好好的活着。”</P>
枫月羽笑了笑，这才重新起身，伸手朝半空中的日月神灯轻轻一招。</P>
古灯无声落在她掌心，灯身温润，三缕圣火在其中缓缓流转。昊阳、紫雷、玄冥，三种颜色互不侵扰，属于玄冥的颜色最暗，它现在还只是一颗种子。</P>
枫月羽深吸口气，运转起了涅盘灭世经。</P>
金色的佛光自她周身浮起，一缕缕竖立的梵文环绕着她，缓缓注入灯中。</P>
嗡！</P>
古灯轻轻震动，灯芯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光，被佛光唤醒了。</P>
灯光变了。</P>
不再是三火分明的模样，而是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光焰，光焰之中，隐约有花瓣的形状一闪而过。</P>
那是三千年前才开一次的佛门圣花，优昙婆罗。</P>
枫月羽还未及反应，眼前骤然一花。</P>
她看到了一些朦胧的画面，隔着千年的水雾。</P>
她看到一双眼睛。那目光从极远极远的岁月里望过来，像一个长辈隔着时间长河，静静看了看她这个晚辈，只一眼便散去。</P>
她看到一盏灯，就是手中这盏日月神灯。只是灯中的火焰是七种颜色，七色轮转，结成一个缓缓旋动的环，像轮回本身在燃烧。</P>
提灯的是个女子，背影纤细，正一步一步走向一片白茫茫的，焚尽一切的光。她的背影那么平静，像是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P>
枫月羽看着那个背影，心口没来由地一酸。</P>
画面到此碎裂，灯光晃了晃，白色光焰退潮般敛回灯芯深处，古灯恢复了原样，三缕圣火依旧安静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P>
“命运吗？尽管来吧……我可不怕！”</P>
枫月羽眼眸中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只有强大到让人窒息的果断，没有半点犹疑和惶惶之色。</P>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悸动。</P>
“怎么了？来睡觉啊，媳妇。”司雪衣含混地问了一句。</P>
“来了来了。”</P>
枫月羽松开灯，重新躺在司雪衣身边，后者闭着眼睛，将她揽在怀里。她在他怀里闭上眼，手掌覆在他心口的位置。</P>
……</P>
王城万里之外，逍遥庄园。</P>
此刻夜色正浓，这座庄园却灯火通明，丝竹声混着酒香，越过高墙飘出老远。</P>
神侯带着白黎轩在庄前落下，笑道：“师尊他老人家，这些年就住这儿。”</P>
白黎轩抬头看了一眼。</P>
庄园依山而建，引了灵泉成渠，绕着亭台缓缓流淌，水声潺潺。满园的花木在夜里开得正好，廊下挂着一排琉璃灯，照的整座庄园亮如白昼。</P>
丝竹曲乐之声，女子嬉笑打闹之声、甚至还有划拳喝酒之声。</P>
神侯略显尴尬，轻声道：“其实师尊这些年，过得很苦。”</P>
白黎轩看了他一眼，道：“不用解释，我很了解他。”</P>
长渊讪讪笑了下：“师叔进去就知道了。”</P>
二人穿廊过院，还没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说了多少遍，逍遥庄园晚上不接客，谁都不见！老子要一个人静一静！”</P>
神侯道：“师尊，是我。”</P>
“说的就是你！你以为我在说谁？成了帝境翅膀就硬了啊！”</P>
玉榻上，一个帅到令人发指的年轻修士斜倚着，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抓着枚灵果，榻前还有几个歌姬正舞到一半。</P>
年轻修士不耐烦地回过头，话音戛然而止。</P>
他看见了神侯身后的那袭白衣，酒坛从手里滑了下去，骨碌碌滚到一边，酒水淌了一地。</P>
二人目光对视，往日回忆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数不清的往事涌上头来。</P>
“小六？”</P>
年轻修士一个箭步冲下玉榻，一把揪住白黎轩的衣领，劈头就骂：“九百年！九百年！你死哪去了啊！”</P>
他一边骂一边捶，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眼圈先红了。</P>
“我给你烧了九百年的酒……你一口都没喝着……等等……器灵之躯？”</P>
“这怎么回事？”</P>
他猛地松开手，惊讶的看向白黎轩，连忙道：“艹，哪个王八蛋动的手，我去给你弄死他。”</P>
白黎轩没有说话，只看了看左右，还有大厅里的歌姬。</P>
年轻修士神色凝重了些许，道：“你们都下去吧，你也先下去，长渊你留下来。”</P>
屋子里的歌姬，好奇的打量着白黎轩，看了好几眼方才离去。</P>
白黎轩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笑道：“师兄，好久不见。”</P>
年轻修士刚压下去的眼圈又红了，别过头去不理他，偷偷用袖袍擦了擦眼。</P>
半晌。</P>
他才打起精神，脸上恢复笑容，转身笑道：“师弟，我想死你了。你是不知道，这九百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苦啊，真的太苦了。”</P>
“只能借酒消愁，日子过得没有半点人样。好不容易收个徒弟，也不咋孝顺，哪里像我们啊。”</P>
年轻修士说着话，变戏法似的取出一杯酒狂饮而尽，咂咂嘴：“没意思。”</P>
白黎轩嘴角抽了下，道：“谢云舟，这是龙族极品灵酒千年火吧，当年师尊还在的时候，都不咋舍得喝。借酒消愁？我看你开心的狠。”</P>
被称作谢云舟的年轻修士，笑了笑，尴尬道：“我也不多，就三百坛。”</P>
神侯在旁边小声道：“师尊，您上月还说有九百多坛。”</P>
“就你多嘴。”</P>
谢云舟瞪他一眼，又抓起一枚紫莹莹的灵果塞进嘴里，含混道：“老六啊，我这九百年想你想你的是真苦，饭菜都没吃一口，饿了就啃口果子，跟山里的野人似的。”</P>
白黎轩随手拿起一颗，打量片刻后，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之色。</P>
这是神话遗迹中最上品灵果，王城内怕是六部尚书都不容易弄到，这家伙跟吃零嘴似的，一口接着一个。</P>
野人？</P>
神仙也没你吃的好。</P>
谢云舟又叹了口气，换上一副孤苦神情：“为兄这人，命里犯孤。九百年了，孤身一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你是真不知道，我过得有多惨，徒弟平日也难得看我一眼。”</P>
话音未落，隔壁院里传来一阵吵嚷。</P>
“糊了！糊了！给钱给钱！”</P>
“耍赖！明明是我先糊的！”</P>
紧接着是秋千架上银铃般的笑声，远处还有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伴着女子的歌声，软糯婉转。</P>
白黎轩循声望去。</P>
谢云舟面不改色，摆摆手：“别误会。她们都是苦命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师兄行善积德，给了她们一个家。”</P>
白黎轩：“哦。”</P>
“你这哦是什么意思？”</P>
“没什么意思。”</P>
“你这家伙，根本就是不信我！”谢云舟气得吹胡子，扭头看神侯，“你师叔以前就这样？”</P>
长渊认真想了想，才道：“师尊，弟子今天才认识的师叔啊！”</P>
“……”</P>
白黎轩和长渊无语到失笑，谢云舟自己也绷不住，然后给两人续酒，絮絮叨叨不停说着话。</P>
等到谢云舟终于说不下去了，白黎轩才轻声问了一句：“师兄，这些年还好么？”</P>
谢云舟举壶的手，停了一瞬。</P>
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稍稍淡了些。</P>
他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喝了，咂咂嘴笑道：“怎么会不好呢？”</P>
“热闹。”</P>
“天天热闹。”</P>
“比一千年前的天荒城还要热闹！”</P>
谢云舟端着酒杯，笑着笑着就说不出话来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而后狂流不止，他兴尽悲来，九百年的痛苦和孤独在此刻忽然就爆了。</P>
他记得那是一千一百年前的事了。</P>
师尊最后一次召见他们，老六跪在殿门外，悲伤到面无血色。</P>
“老五，来了。”</P>
“嘿，来了哩师傅。”</P>
“哈哈哈，就你小子没心没肺。你大师兄我就不说了，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会为我报仇的。但你们其余人，我都要交代一句，不准为我报仇。”</P>
“师尊，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活着，绝不想报仇的事，我找一百个老婆待着，哪也不去，我就天天享福。”</P>
“哈哈哈哈哈，你们听听，这牲口说的是人话嘛？过来，老子再踹你一脚。”</P>
龙皇听到谢云舟的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P>
可等谢云舟真的走上前时，他这一脚踹出去却踹了一空，谢云舟腾空而起躲闪过去，单手勾在了殿内梁柱之上。</P>
谢云舟居高临下看去，方才嬉皮笑脸的表情荡然无存，眼眸中涌出无尽的悲伤。</P>
以往他最调皮！</P>
师尊要踹他时，他一百个不愿意，可不管怎么躲，总会挨上那一脚，然后在地上疼的哇哇叫。</P>
可眼下他只是略微出手，就躲过了这一脚。</P>
谢云舟的眼眶，无端端就红了，只怔怔望着殿前坐着那个男人。仿佛此时，他才明白，眼前这个无人能敌的师尊，好像真的要走了。</P>
龙皇怒道：“哭哭哭，哭的毛线，不准哭。说好一百个老婆就一百个老婆，你小子少找一个，老子死了都会爬出来找你算账的！”</P>
“师尊，我找，我一定会找的。”</P>
谢云舟晃晃悠悠下来，眼泪和今天一样，止不住的狂流。</P>
龙皇看了眼殿里五个弟子，又看了眼殿外还跪着的白黎轩，轻声叹道：“你们五个我都不甘心，一肚子坏水，没人敢欺负你们。唯独老六，这小子心思太纯，别人多夸我两句，他高兴的连内裤都愿意送给人，还不觉得被骗。”</P>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他，我答应过他娘要照顾他的，但终究还是失约了。我走之后，你们做什么都行，但要照顾好他。”</P>
五人当即答应。</P>
平日里五人就最疼白黎轩，哪怕没有师尊许诺也不会看他受委屈，如今亲自许诺自当百倍遵守。</P>
龙皇望着门外，跪在千道台阶之外的那个白衣剑客。</P>
这个狂傲了一生，连死都不怕的当世狠人，眼中竟有泪水转动，抬手的一瞬间竟苍老了数百岁。</P>
他很犹豫，可还是喃喃道：“让他进来吧，别跪着了。”</P>
回忆消失。</P>
谢云舟看着眼前白黎轩，任由两行清泪继续往下流，他举起酒杯，笑道：“师弟，再见到你，真好。”</P>
白黎轩举杯，道：“师兄，我也一样。”</P>
谢云舟这才抹掉眼泪，笑道：“就到这了啊。再煽情，我这眼睛都得瞎了。”</P>
白黎轩道：“五哥，你现在什么实力？”</P>
谢云舟歪着头，想了想道：“应该能接住师尊全力一击？”</P>
“到底能还是不能，这差别可大着的。”</P>
“能得。”</P>
谢云舟笑道：“你放心吧，不管是谁跟你结的器灵，我都能干掉他。这天底下，除了那变态女帝，我惹不起的人真不多。对了，你和谁结的器灵。”</P>
白黎轩如实道：“司雪衣。”</P>
谢云舟端着酒杯，慢慢摇晃，皱眉道：“司雪衣？这名字好熟悉，我记得人皇有个儿子，就叫司雪衣，可拽了，叫什么修罗王来着，和当今女帝有一腿，真是羡慕啊，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让他给蹬着了。”</P>
停顿了下，谢云舟笑道：“不过这是师弟你死之后的事情了……你应该不知道。”</P>
白黎轩平静道：“不是同名，就是他。”</P>
嗯？</P>
长渊握着酒杯，瞪大眼睛，一时间感到有些惶恐。这秘辛，是我能听得吗？</P>
他握着酒杯的手，竟有些颤抖起来。</P>
谢云舟稍稍一怔，旋即道：“竟然是他，我怎么琢磨着有阴谋的味道，人皇这老家伙当年就和师尊不清不楚的。他儿子转世重生，你刚好成了他器灵，这老家伙想干嘛啊？”</P>
“师尊，弟子觉得有点累，我出去醒醒酒？”</P>
长渊放下酒杯，感觉大事不妙，这八卦还是不要听的好。</P>
谢云舟冷冷道：“出去干嘛？勾引师母啊？”</P>
长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了：“怎么可能，师尊，你知道我的！”</P>
谢云舟冷冷道：“我当然知道，你小子每次来逍遥庄，眼珠子都在乱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不想想，我为啥不让你晚上来逍遥庄。”</P>
长渊欲哭无泪，解释道：“师尊，弟子真没有，弟子若是有半点奇奇怪怪的想法，必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为人。”</P>
谢云舟不依不饶，冷冷笑来：“半点想法都没有？你怀疑师尊的眼光？欺师灭祖啊……”</P>
长渊赶紧道：“没，怎么可能，师母各个都是人间绝色！”</P>
谢云舟眼中露出狡黠之色，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还说你不是要勾引师母！”</P>
长渊无力争辩，老实道：“师尊，我错了，我不走，我就在这待着。”</P>
谢云舟立马变脸，笑吟吟道：“这才对嘛，有啥不能听的，你就老老实实在女帝身边当卧底，看看这娘们到底要干啥，正好多听点秘辛。”</P>
白黎轩有点看不下去了，道：“长渊，你先回王城吧，我和师尊谈点私事。”</P>
长渊如释重负，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师叔，我这就回去，云景那王八蛋我亲自审他，谁都救不了他！师尊，我先走了啊！”</P>
谢云舟笑吟吟道：“老六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我和他好着呢，这徒弟我可宝贝了。”</P>
白黎轩道：“确实有事问你，天荒城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