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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文回想起自己从巧克力糖纸里看到的事。
那是500多年前艾尔西亚大陆的往事,换算成上界时间,大概在十八年前。
彼时,斯翠海文学院4367级应届生埃尔文·凯尼斯,也就是他的父亲,接取了毕业前最后的下界任务。
【艾尔西亚次级世界·前线支援任务】
【任务等级:极高】
【建议参与人员:4367级毕业生,已就职九职业以上,境界不低于零阶80%】
【任务概述:艾尔西亚大陆遭遇恶魔精锐入侵,当地冒险者公会请求学派支援。
鉴于局势恶化速度超出预期,经迈尔斯荣誉教授申请,学院批准派遣毕业生参与此次试炼。】
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
「还在看这个?」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埃尔文转过头,看到奥黛丽·奈特正靠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资料,金色的长发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只是在想,这个时间点去艾尔西亚,是不是太冒险了。」
埃尔文走上前,接过她怀里的资料:
「你昨天不是说,教授那边评估恶魔精锐的数量可能比预期多三成?」
「是多了五成。」
奥黛丽纠正他,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担忧:
「但洛克学长那边已经联络了乌苏和理察家族的人,加上我们,凑齐一支精锐小队不成问题。」
她目光落在埃尔文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且,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试炼了。等结束之后……」
「等结束之后,就不用再这样聚少离多了。」埃尔文接过她的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
奥黛丽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揉乱,嘴角微微上扬。
她和埃尔文是4365年成婚的。
那年在斯翠海文的学生里,像他们这样的「校园成婚」的夫妻并不少见。
斯翠海文以10年为单位的教学培养时间,对于迫切希望延续血脉的家庭而言,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事实上,入学第五年之后,两人的同学里就陆续有人开始组建家庭。
到第九年,成婚的超凡者数量达到巅峰。
反而是第十年,才会因为毕业季等诸多问题,缓慢回落。
至于什么为了追求超凡之路筚路蓝缕,在学院的十年一直孤寡之类的……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不同。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把握在十年内踏上传奇之路。
而一旦错过了这十年,未来的不确定性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所以很多人选择先成家,再立业。
各方家庭乃至学校也支持这种举措。
埃尔文和奥黛丽早在两年前便已成婚。
只是她和埃尔文运气不太好。
成婚两年了,受到繁忙的学业影响,奥黛丽一直没有怀上。
而这次进入艾尔西亚大陆,是他们作为斯翠海文学生的最后一次学员试炼。
这场试炼很大程度将决定他们走向何方。
500多年前的艾尔西亚,其战局之残酷,远超五百多年后。
彼时,艾尔西亚次级世界的造物主迈尔斯荣誉教授,正投身于跨世界战场,与深渊的一位恶魔大君相互牵制。
似恶魔大君这等深渊恶魔的支柱,本身也是半神,甚至仅看杀戮经验,还超过迈尔斯教授。
上界半神厮杀的一粒尘土,落在下界,变成了席卷艾尔西亚大陆的恶魔狂潮。
事实上,两位半神都互相在对方的次级世界投放了为数不多的精锐,只为扰乱对方后花园。
动荡的世界局势会导致次级世界源质的产出下滑。
而对于传奇而言极其珍贵的源质,却是半神这一等级最通用的超凡力量。
伊文也曾见过半神投放入侵兵种的情况。
那是在欧若拉学姐的次级世界。
彼时,魔鬼领主尼斯洛克的魔王军,就是少见的能够真正围杀伊文的兵种。
然而,肆虐欧若拉世界的魔王军,其实只是尼斯洛克派出去的前哨,而非善战的主力。
真正的主力,在斯翠海文,都是交给临近毕业的学生处理。
此乃兵对兵丶将对将丶王对王之策。
想想看吧,500多年后的一只抱卵的深渊蚁魔,就足以让加西亚冒险者公会长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而在500多年前,这样的深渊蚁魔,在恶魔精锐里比比皆是。
年轻的学员没有足够的实力,想进入这类最风雨飘摇的次级世界,学院还不予批准呢。
那不叫试炼,那叫送死。
只有毕业生,才有机会被派遣来此。
本来此行,埃尔文更多是想在毕业前,刷一份足够优秀的简历,以在首都谋求一个高起点的工作。
两人甚至还开始商量起了未来。
「这次回来,咱们要个孩子吧。」在某次猎杀恶魔后,奥黛丽忽然说。
埃尔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他答应得乾脆,倒让奥黛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快点,洛克学长在等了。」
埃尔文笑着跟上。
走廊尽头,洛克·理察正靠墙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
看到两人过来,他收起银币,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出发吧。」
传送阵的光芒将三人笼罩。
当光芒散去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加西亚城的传送广场上。
500多年前的加西亚,比伊文记忆中的那座城市更加粗粝,也更加坚韧。
城墙更高,箭塔更密,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冒险者匆匆走过,甲胄上还沾着乾涸的血迹。
「情况比预想的糟。」洛克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恶魔精锐的数量还在增加,我们的人手不够。」
埃尔文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地平线上。
那里,是战场。
接下来的日子,是埃尔文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
他和奥黛丽被编入同一支小队,负责清扫加西亚城外围的恶魔据点。
那些从深渊裂缝中涌出的恶魔,远比他们在学院里见过的任何魔物都要凶残。
深渊蚁魔丶角魔,甚至偶尔还有巴洛炎魔的身影掠过天际。
每一次出击,都死伤惨重。
但埃尔文没有退缩。
不仅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试炼,更因为他的身后,是奥黛丽。
「左侧!三只蚁魔!」
「右翼有角魔冲过来了!」
「埃尔文!掩护我!」
奥黛丽的声音在战场上格外清晰。
她是神圣秩序的牧师,精通净化与治疗,是整支小队赖以生存的保障。
每当有战友受伤,她总会第一个冲上去,圣光在她掌心绽放,将死亡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而埃尔文,就守在她身边。
狩魔猎人的力量让他成为战场上恶魔的收割机,也成了备受恶魔仇视的斯翠海文新人。
「配合不错嘛。」
一次战斗结束后,洛克靠在一棵被烧焦的树干上,看着两人打趣道:
「你俩这默契,比我们这些单身汉强多了。」
埃尔文没理他,只是把水囊递给奥黛丽。
奥黛丽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埃尔文。」
「嗯?」
「我觉得……我可能怀上了。」
埃尔文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确定?」
「不确定。」
奥黛丽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悄悄靠近埃尔文说:
「但我月事已经迟了半个月了,生命力也出现波动,我想,等这次任务结束,去找个医师确认一下。」
埃尔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他要当父亲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然后疯狂生长。
「那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声音却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早点把这里的麻烦解决,早点回去。」
奥黛丽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好。」
孩子对于超凡者而言,其实远比想像中的重要。
有机会踏入永生之门的存在不多。
而随着超凡者境界的提升,生育的可能性会逐步降低。
甚至到了传奇,如果不使用一些魔法技巧,大概率闷头造个50年都出不来一个娃。
所以,斯翠海文的学生对于此事看得很开。
万一在入学的后几年有了孩子,那就顺理成章的生下来,以延续血脉为大。
然而,埃尔文深知此刻的艾尔西亚并不安全。
这里虽称不上一线战场,但绝对也算三线。
如今已经毕业并投入迈尔斯教授项目组的洛克学长,如今都在为如何驱逐恶魔精锐发愁。
思来想去,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邀请祖上和恶魔一族有着血海深仇的三大家族,和恶魔们死战到底。
消息很快在小队里传开了。
洛克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恭喜,到时候我给孩子包个大红包」。
乌苏家的人送来了一瓶据说能安胎的药剂。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安东尼·克洛斯,都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
「需要帮忙就开口。」
就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埃尔文把这些好意一一收下,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
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埃尔文开始了统合上下界超凡者之路。
此界的安定丶人民的幸福丶祖上的血海深仇丶维护项目组超凡成果丶获得个不错的简历……有太多的理由,让他们有机会联合。
而为了妻子和还未出生的孩子的安全,更是让埃尔文彻底放下了徐徐图之的想法。
越拖延越危险,一旦孩子出生,奥黛丽的境界还会有所回落,孩子在这样的乱世里,更是难以保全。
至于直接撤离艾尔西亚大陆?
说实在的,这有点艰难。
因为那时的艾尔西亚大陆,既是试炼的场所,也是战场的延伸。
进入此界容易,出去就有点麻烦了。
且士兵逃离前线,无论放在哪个时期,都会承受极大的舆论压力。
是的,对于这类战场,两人的身份与其说是学生,还不如说是军官。
所以,在还能基本保证安危的前提下,他们选择了继续与恶魔死斗。
然而,战局的发展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
一个月后,恶魔精锐开始大规模反扑。
铺天盖地的蚁魔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地下城深处涌出,冲击着加西亚的防线。
加西亚的冒险者们死伤惨重。
但没有人退。
「背后就是家!」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冒险者站在城墙上,用仅剩的手举起战斧,声嘶力竭地吼着:
「你们想让他们过去吗?!」
「不想!」
城墙上的回应声如雷霆。
埃尔文站在城墙上,灵能在他周身凝聚成无形的屏障,将扑上来的蚁魔一只只弹开。
奥黛丽在他身后,圣光不断落下,治愈着伤员的伤口。
「还能撑多久?」
洛克从另一侧杀过来,浑身浴血。
「撑到他们退为止。」埃尔文咬着牙说。
洛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还在不停施展治愈术的身影,没有再说话。
那一战,他们撑了三天三夜。
最终,恶魔退了。
不是因为被打怕了,而是因为它们需要时间消化战果。
加西亚的冒险者死伤过半,城墙多处坍塌,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但至少,城还在。
「你太拼了。」
战后,奥黛丽靠在埃尔文肩上,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心疼:
「你明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伤。」
「没事。」埃尔文握住她的手,「你和孩子都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奥黛丽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奥黛丽的肚子渐渐隆起,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埃尔文开始减少她的出战次数,更多时候让她留在后方,负责救治伤员。
「你应该回学派。」有一天,洛克找到他,开门见山地说,「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埃尔文说,「但现在走了,对士气影响太大。」
洛克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
他理解埃尔文的顾虑。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撤退都会被视作怯懦。
而一个「逃兵」的标签,对于有些人而言,是无法承受之重。
「那就再撑一阵。」洛克最终说,「等局势稳定下来,你们就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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