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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吉赛尔婆婆能掏出龙珠,伊文其实也没太吃惊。
虽说龙珠这等凝聚了龙类超凡精华的职业核心,是同阶里最珍稀的超凡资源。
但毕竟脚下这片土地是赛里斯的首都。
这里向来卧虎藏龙。
能在首都开一家孤儿院,吉赛尔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虽然有些出乎预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伊文有些奇怪。
为什么还剩下了这么多钱?
他目光忍不住看向楼道。
然后就听见吉赛尔淡淡地说:
「没有继续花的意义,把这些钱全用光,也治不了那两个孩子。」
伊文猛地转头看向莉莉安。
只见莉莉安垂着头,没有将目光看向伊文。
「难道是钱不够?我们公会还是小有家资的。」
然而,吉赛尔婆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够,那个病没法治,已经太迟了,早在那两个孩子被送到孤儿院时,我就已经下了这个判断。」
伊文沉默了。
恍惚中,他想起先前感受到的那股有些扭曲的力量。
他忍不住说:
「难道是因为扭曲世界树?」
吉赛尔婆婆愣了愣:
「在你们这个时代,管这个叫扭曲世界树吗?倒也是,不过在我们那时候,一般直呼尤克特拉希尔的失序生机。」
她瞥了一眼一旁没说话的莉莉安:
「其实如果没这两个孩子,孤儿院的经济压力没那么大,每年好心人的捐款数量不少。」
「可惜,失序生机的侵蚀,注定了维系那两个孩子的生命,就像维系两个无底洞。」
「莉莉安这孩子不晓得这些,只是满心欢喜地认为,有足够多的钱就可能改变一切。」
「但很遗憾,有些病,不是你有钱就能治的。」
「或者说,这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病。」
莉莉安再没忍住,开口说:
「婆婆,别说了。」
但吉赛尔婆婆却摇了摇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说:
「如果说以前,弟弟妹妹是你拼尽全力走到这一步的目标,那现在,他们就是束缚你振翅高飞的枷锁。」
「你知道,汉娜和朱利安都是很懂事的孩子。」
「他们不想束缚你继续飞向天空,那些钱只能保证他们走的没那么痛苦。」
「所以,他们已经想好了。」
「虽然说的有些晚,但是,孩子,不要再困在这片浅滩了。」
莉莉安大声说:「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是我的负担。」
「孩子,面对现实。」
「我不想面对,如果结局不能让我满意,那就还不是结局!」
莉莉安死死地盯着吉赛尔,这样说道。
吉赛尔一时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再次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一个人躲在角落,翻着垃圾桶的孩子。
吉赛尔静静看着她良久,终于,她用温柔又哀伤的声音说:
「在很多年以前,诺斯神系的神王奥丁,比你更坚信能度过这场腐化。」
「可后来,这位诺斯神系的众神之王不仅没救下他的孩子们,连自己都死了。」
「众神之王尚且如此,更遑论是你。」
有那么一瞬间,伊文好像看到莉莉安要碎掉了:
「如果我一直努力成长,成长到比众神之王还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呢?」
「孩子,已经没时间了。」
客厅里陷入死寂。
只能听到莉莉安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伊文转过头,看到她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淡淡的鲜血从其中滴落。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攥紧的拳头掰开。
「我带她出去走走。」伊文说。
他伸手拉了一下莉莉安,却发现没拉动。
但他还是用力将她带了出去。
两人离去后没多久。
一名满头白发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客厅里。
吉赛尔的目光扫向那男子。
男子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不应该将小暮的遗物交给外人。」
「那孩子也不算外人。」
莫名的,男子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真是难得一见,以您重男轻女的性格,竟然会对一个捡来的孩子那样好。」
「你在怨我?」
「不敢,老师。」
「可惜了,你终究没成为我的女婿。」
「没有成为您的女婿并不可惜,我只是很后悔,后悔在离开时没能先娶了她,给她一个名分。」
「我愚蠢的弟子,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这话一说出,中年男子的表情便阴沉了下去。
但很快,他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喃喃地说:
「没关系,至少我们的血脉还在延续。」
吉赛尔轻笑了一声:
「要是觉得难过,就大声地哭出来,实在不行,老师还可以再给你一个能躲起来哭的怀抱。」
男子看向吉赛尔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随即目光看向门外那两个男孩女孩。
恍惚中。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和妻子当年的模样。
他一度以为,那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能继续延续下去。
刀子嘴的老师。
在厨房做饭的妻子小暮。
他和小暮的孩子。
以及大大咧咧地推开门,喊着「我回来了」的家。
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偷偷藏了这么多年,结果现在又冒出来开孤儿院,老师,我可以理解为你后悔了,想以此赎罪吗?」
吉赛尔没有正面回答男子的问题。
她只是停顿了片刻,提及莉莉安:
「那个孩子如何?很出色对吗?」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吉赛尔拖着满是皱纹的下巴,低声说:
「要是那个孩子是男孩就好了。」
「您永远说着让人心寒的话,我本以为老师您变了,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这样。」
他沙哑的声音化作尖锐的刀,低沉地说:
「小暮走的时候,还在问我,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
「时至今日,您还是这样。」
「说真的,我有些后悔,忽然得到您发来的消息,当时我竟还抱着天真的幻想。」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数据化赐福上发来的消息。
「那两个孩子,我偷偷看了一眼,我处理不了。」
「……我还有任务在身,就不在这多留了。」
说完,他的身形就从大厅之中消失。
吉赛尔没有回话。
她只是想起她和莉莉安的初见。
捡到她时,莉莉安正蹲在巷尾一只绿色的铁皮垃圾桶旁。
当时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上稀稀落落的亮起了灯。
那个孩子站在别人家窗户里露出的灯光外,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里边,就像是看着不属于她的另一个世界。
莉莉安并不知道,吉赛尔已经偷偷关注了她一段时间。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看着小小只的女孩将半截身子探进桶里,一只手在垃圾袋之间摸索着。
费了半天劲才抓出一个冰冷的罐头盒。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借着路灯看了看,是空的。
盖子还翘着锋利的边。
于是她把罐头盒放在地上,又伸手进去翻。
风灌进小女孩单薄的衣裳,那件已经分不出颜色的外套,明显大了几号。
隔着一段距离,吉赛尔都能看到上边磨出了毛边。
瘦瘦小小的莉莉安被裹在里边,像是披着个麻袋。
吉赛尔看到她又从里边掏出了个纸杯。
纸杯底部还剩下一点饮料。
她凑近闻了闻。
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喉咙一紧,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然后将纸杯送到嘴边。
然后,吉赛尔抓住了莉莉安的手。
「孩子。」
莉莉安猛地一哆嗦,纸杯差点脱手。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转过身,后背紧紧贴着垃圾桶冰冷的铁皮。
她乱糟糟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一半灰扑扑的,隐约能看见下巴尖尖。
那两只眼睛亮得出奇。
让吉赛尔想起了她女儿小暮翠绿色的眼睛。
感受到那个孩子的抗拒,她温吞吞弯下腰。
声音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女孩:
「别害怕,孩子,你从哪里来?」
莉莉安没有回答。
她用沉默和速度保护自己,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躲开她的手。
吉赛尔没有动,只是微微弯腰站在那,和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没有伸出手,也没有向前走。
只是安静耐心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只胆怯的猫自己过来。
首都很少出现这种躲在角落翻箱倒柜的孤儿。
就算是有父母不负责任的将其抛弃,孩子只要没当场死亡,大多也会第一时间送到当地几家孤儿院。
毕竟这里是首都。
似莉莉安这种情况,很可能其他地区的父母将她带来首都,然后再将她抛弃。
毕竟……
哪怕是孤儿,首都的孤儿也会比其他地方生活的更好一点。
风从巷口灌进来,莉莉安打了个哆嗦。
「冷么?跟我走吧,孩子,不远处就是玛利亚孤儿院,那里有热汤,有米娜包,还有一张暖和的床。」
她没有说话,身体却微微向前倾了倾,小心翼翼地朝着吉赛尔的方向偏了一点。
吉赛尔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倾斜。
她的嘴角慢慢的往上弯了弯。
终于,受惊的猫没有后退。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终于,在莉莉安身前蹲下,直到比莉莉安还低了半个头,才仰着脸,看向那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
「走吧。」
身下笨拙的小猫发出了吸鼻子的声音,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我还记得我当时心跳得很快。」
「伊文,你能明白吗?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的漫了上来,淹没了寒冷,淹没了饥饿,淹没了灰暗的记忆。」
「然后,大门打开,灯光亮起。」
「我有家了。」
伊文看着将身子蜷缩来的莉莉安,没有安慰,只是陪在她旁边静静听。
「当我考入斯翠海文的那一天,有记者跑来孤儿院采访我。」
「问我当时什么心情?激动吗?还是平静?」
「我说有点辛酸,你相信吗?」
「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愚笨的家伙,在从来不缺天才的赛里斯,有多少天骄年少成名,直入斯翠海文殿堂。」
「可他们却来采访我。」
「大概是因为孤儿院里有人能走到这地步,觉得我应该为之骄傲吧?」
「可事实上,在真正开始研究超凡时,我学的很吃力。」
「会走上这条路,与其说是我喜欢这些,还不如说是我不想看到弟弟妹妹们痛苦的表情。」
「于是我就这样咬着牙,学啊学,不知不觉就踏入学院了。」
「可除了弟弟妹妹,这个世界不知道,媒体永远只会看到寒门出贵子。」
「于是那一个个夜晚的孤独和头痛,都随着雨流走了,只剩下第二天清晨窗户上的水滴。」
她是个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的人。
要打磨出震撼他人的利爪,需要一年甚至好几年的持之以恒。
为了钻研巨龙神术的一点小变化辗转反覆。
在很多天才迎头冲刺时加班加点查漏补缺。
然后,在独自生长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能短暂地开出花。
「但我其实挺高兴的。」
「因为我真的能帮到兄弟姐妹。」
「赛里斯其实不太缺让人活下去的资源。」
「能够沦落到孤儿院这里的,几乎每个人都是天残地缺。」
「哪怕偶尔有身体完好的孩子,他们也只是我们人生的过客。」
「因为这样的孩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别的家庭收养。」
「最终留在孤儿院的烛光中抱团取暖的,就是我们。」
莉莉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伊文拍了拍她肩膀,露出赞叹的笑容。
终于,莉莉安将她一直藏起来的话说出口了。
「如果他们也只是将我当成人生的过客,我也会转头离开。」
「可是伊文,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研究超凡力量遇到瓶颈,并不是因为学不明白。」
「我还远没有深入学习到那种地步。」
「困住我的,是缺乏超凡资源。」
「哪怕赛里斯的公立教育已经尽可能提供了足够的教育支持,我依旧早早用光了助学金。」
「那时的我很迷茫。」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所以我去和吉赛尔婆婆说,我不想继续钻研超凡领域了。」
伊文轻声说:
「可你现在依旧站在了我们这里。」
伊文知道她藏起来的话。
超凡领域和前世他在故乡的义务教育是不一样的。
也许在理论知识的培养上,赛里斯的公立教育并不逊色于前世。
但超凡资源的投入,至少在前期会切实拉开普通学生之间的差距。
正是因此。
斯翠海文在录取学生时,才会将【超凡资源转化率】纳入到选取学生的关键指标之中。
若非如此。
斯翠海文的学生将再无寒门。
而并不是每一条道路都能在前期绽放光芒。
莉莉安所走的这条路也好,卡尔文的那条路也罢。
他们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静下心丶低下身丶扎下根,不断向着地下摄取养分。
直到某天,一夜花开。
所以。
莉莉安能因为贫困的家境拿到助学金,却几乎不可能拿到奖学金。
因为前期,她需要比同天赋的人花两倍甚至三倍的努力,才能达到其他职业发展方向的同龄人所能取得的成果。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难熬。
教育机制的自我弥补,是没办法做到十全十美的。
哪怕是斯翠海文同样如此。
有些路明知道不好走也必须要走。
然而。
漫漫长夜,又有多少人能坚持到彼岸?
这还是经过了一轮筛选和淘汰丶有相对更充沛的回报机制的斯翠海文。
再之前的教育,无法全面覆盖的领域只会更多。
遗憾的是,莉莉安是没被覆盖的那个。
但,面对伊文,她并没有懊恼,只是低笑了一声:
「可惜,我与他们并非过客。」
「我和吉赛尔婆婆说完这件事的第二天,我难得的没有起大早。」
「前所未有的空虚弥漫全身,好像先前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了。」
「而当我来到楼下时,我看到吉赛尔婆婆坐在大厅。」
「桌子上,摆满了我继续学习所需的超凡资源。」
「我问吉赛尔婆婆,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婆婆说,大家早就知道我很快会陷入缺乏资源的境地。」
「所以,兄弟姐妹们和婆婆商量后,从他们日常用度里省出一笔钱,为我置办了学习所需。」
莉莉安抬起头,遮住了穿过树荫投下的阳光:
「当时婆婆问我,说我知不知道什么叫隐形天花板?」
「她告诉我,孤儿院只能保证孩子们活着,而他们能对我做的最大投资,就是让我多钻研几年超凡知识。」
「不是说踏上这条路就能大富大贵,是因为,没踏上这条路,可能连自己天花板在哪都看不到。」
「婆婆说,我有天赋,可如果不为我插上翅膀,那等逐渐年长,我身边人的聊天内容,将永远是谁找了个好男人,谁又被老板克扣工资。」
「我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那些走上这条路的人,他们会聊超凡细分领域的发展趋势,会聊该如何规划人生,会聊怎么选择前往何方。」
「不是我比他们笨,是我从来没能踏入这片领域,没见过,我连如何模仿他们,都不知从何做起。」
伊文轻声说:
「天花板就是这么落下的。」
「它不是一下子砸死你,而是慢慢地将你压扁,直到你最后喘气都费劲,还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伊文素来痛恨那些鼓吹读书无用论的人。
到底是不读书的孩子里成才者更多,还是读书的孩子里成才者更多。
但凡有点理智的人都知晓。
鼓吹快乐教育的阿美莉卡,精英阶层自我培养之内卷,比国内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很多人,因为不知道,所以信什么「买课就能暴富」,家庭主妇掏出大几千去买基本是垃圾和废话的「网文培训课」……
不是那些人傻。
而是他们从小到大就没被塑造出一套完整靠谱的逻辑。
你学过数学就知道什么叫复利陷阱,研习过心理学,就知道哪些人在洗脑和pua,多钻研语文,就知道什么叫偷换概念。
读书的本质从来不是单纯的让你依靠知识谋取未来。
是让你在遇上风险时,不被其拉着继续下坠。
是让你在发现机会时,能果断伸手把握时机。
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却是很多人一生都没能把握的。
伊文依稀记得他大学时的院长,曾在课上这样对他说:
「所有鼓吹素质教育的,都是在断绝其他人跨越阶级的根基。」
「应试教育或许不是每个人最好的选择,但一定是最适合大众的选择。」
「那些追捧读书无用论的人,非蠢即坏。」
「哪怕仗着时代发展,得了财富积累,也会很快随着退潮流失殆尽。」
伊文沉默片刻,轻声说:
「吉赛尔婆婆是你的第一个贵人。」
莉莉安仰起头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没有她和大家,就没有如今的我,我知道。」
「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够不断扎根向下。」
「直到进入斯翠海文,终于豁然开朗。」
「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高兴吗?」
伊文问:「是什么时候?」
莉莉安顿了顿,才说:
「是我成为了巨龙教派首席的那天。」
「我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笔奖学金。」
「那天,我回到了孤儿院,当时院长正给弟弟妹妹们做每周末才有的大餐。」
「见到我推开门,婆婆就让我快过来吃饭。」
「汉娜妹妹那天刚好去接受治疗,婆婆告诉我,治疗全程她都没有喊疼。」
「哪怕被牧师剃光了头,坐在餐桌前也笑嘻嘻的,说她要先吃鸡腿。」
伊文适时问道:「然后呢?」
莉莉安淡淡地说:
「我将到手还没捂热的奖学金交给婆婆,让她用来继续治疗弟弟妹妹。」
「又用自己精心调制的治愈术,第一次成功治好了第一个家人。」
「期间婆婆很严肃,还说……」
她平静地模仿吉赛尔的语气,说:
「这次你先选要吃的。」
明明莉莉安此时的表情很平淡,但伊文却能感觉到她在笑。
本该正值叛逆期的年纪,少年少女们的思绪肆意张扬。
但当她第一次将沉甸甸的现金稳稳拍在餐桌上,女孩终于展露出了自己沉甸甸的年少轻狂。
他忍不住赞叹。
那笔现金对于如今的莉莉安而言无足轻重。
但这笔钱却如此意义非凡。
这代表她从一味索取的孩童,彻底蜕变成主动付出的成年人。
巨龙教派的奖学金,不只是送给家人的礼物,更是她无声的告白。
此刻她,不再渴求被看见,而是奔赴去保护家人的未来。
这是属于她沉默无声的成人礼。
因为——
离巢的幼龙,终于带回了她的第一头猎物。
「没告诉你,我从天国守门人那得了6000万,我很抱歉。」她轻声地说。
伊文摇头:「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每每想起此事,我就莫名羞愧,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知道,如果你不这样做,你也不是我认识的莉莉安了。」
「所以,我能做的,也就只是还钱和说抱歉了。」
伊文诧异地对她说:
「在你看来,我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说白了,公会如今能发展的这么快,你在其中做了多少事,我会不清楚?」
「一码归一码。」
「为什么要算的这么清?」
伊文淡淡地说:
「你弟弟妹妹省吃俭用为你节省出购买超凡资源的那笔钱,与你的付出相比,如今已无足轻重。」
「但是,莉莉安,你会因此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吗?」
莉莉安顿了顿,说:「不会。」
「恰好,我也不会。」
黄金黎明树大魔法能如此快地构建出来,后边如何且不说。
至少在最早期,伊文才是灵性之月中付出最少的那个人。
莉莉安失笑道:
「每当这时候,我就会觉得你真会安慰人。」
「实话实说不叫安慰。」
「可惜了。」
「可惜弟弟妹妹。」
「是啊……」她喃喃道,「我在遇到他们之前已经是个死人,明明只是行尸走肉,却编织着还活着的谎言。」
「那是不知道该走向何方的人生,除了还是个活着的生命,与死亡无异。」
「直到那天,我推开了那扇门。」
这一刻,莉莉安的眼眸已经被水雾淹没。
伊文沉思片刻。
良久。
他迟疑地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
「莉莉安,你觉得自己值得被信任吗?」
「不好说。」莉莉安小声地说,「我觉得我并不是个好的信任对象。」
「当你说出这句话时,你的可信度就提升了。」
「所以呢?」
「来做个约定吧,死守我的秘密,就当是你还我的欠款了。」
「什么?」
「先别问。」
伊文拉着他朝外面走去。
莉莉安小声嘟哝:
「我还在等弟弟妹妹的消息。」
「你与其管那个消息,不如赌我这次能不能猜中。」
「所以我们要去哪?」
伊文没有回答,只是拉着莉莉安一路狂奔。
良久。
一个不大不小的教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稚子梦教会?」莉莉安喃喃道。
正当伊文拉着她迈入教会时,一名老人站在了伊文身前,就好像早已知晓他会到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往这边走。」
迷迷糊糊的莉莉安,就这样被伊文拉着,一路朝着稚子梦教会深处走去。
终于。
在一处静谧的教堂。
伊文推开了门。
门的后边,稚子梦的神像下,一名身着白袍的女孩正坐在那里,双手合十祷告。
莉莉安有些手足无措,拉着伊文说:
「不要打扰人家。」
但伊文则看向了那名女孩,低声说:
「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什么?」
原本正在祷告的女孩停止了动作,她站起身回过头看向伊文。
「看你想怎么称呼,当然,现在的话,你还是叫我阿芙拉吧。」
茫然的莉莉安看着自称阿芙拉的女孩。
渐渐的。
她眼中多了几分惊悚。
初看之下,莉莉安本以为那女孩身着圣女服。
但再仔细看她的装饰,她就感觉到不对了。
那不是圣女服。
严格来说,莉莉安也能算得上巨龙教派的圣女。
虽然巨龙教派已经分崩离析,成了散装饼乾,理论上没有圣女这一职位。
可,至少服装上,莉莉安的待遇完全匹配圣女。
但,这位叫阿芙拉的女孩,她的服饰更偏向于教宗。
她记得,稚子梦教会的教宗据说应该是一位老人。
什么时候换了教宗了?
阿芙拉笑意盎然的看着伊文: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主动来寻我。」
「以前我没寻找过吗?」
「并没有,自从那次事件后,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抱歉,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她顿了顿,然后说,「所以,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听说过扭曲世界树吗?」
「导致初代诺斯神系陨落的那个东西?」
「对。」
「听说过,当时斯翠海文因为这件事闹得很大,当然,现在外界基本没有关于此事的舆论了。」
「扭曲世界树的力量你能解除吗?」
「哪种解除?」
「有没有方法永久性的除掉扭曲世界树的污染。」
「污染到了什么程度?」
「几乎不可逆转的程度。」
「如果你说的解除是这样,那很抱歉,半点可能也没有。」
莉莉安眼神再次暗淡了。
但伊文依旧认真地看着阿芙拉:
「那我们换个说法,有没有在保全性命的情况下,能将扭曲世界树的污染无限延伸到未来。」
「很难,整个星界里能办到这件事的伟大者,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那……你呢?」
「我就是有限的那几个,当然,如果这样做,那不可避免的要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永久性损失部分力量的代价。」
「像他一样?」
伊文指的是阿芙拉将他父亲提升到传奇之事。
这种强制性的力量提升属于零和博弈,必然会损失阿芙拉的部分力量,无非多少。
伊文顿了顿,忽然说:
「那,如果需要将扭曲世界树的污染无限拖延到未来的人,是两个孩子呢?」
阿芙拉,或者说稚子梦轻笑了一声:
「孩子的梦境是属于我的绝对领域,如果你所说的对象是这样,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这一刻。
莉莉安的眼睛里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希冀:
「阿芙拉阁下,不知请您帮忙救救我弟弟妹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稚子梦目光看向了伊文:
「没必要,已经有人付过代价了。」
饶是此时莉莉安不知晓伊文和稚子梦教会之间的关系,也明白了阿芙拉所言之人是谁。
这一刻。
她的身体激动地颤抖。
而伊文的目光依旧看向阿芙拉,好奇地说:
「是因为你没有未来身吗?」
「是。」阿芙拉轻笑了一声,「晋升伟大者的前提是三身合一,我缺了未来身,虽然一定程度导致力量受限,却又获得了放逐未来的能力。」
伊文点点头。
和他猜想的一样。
稚子梦能存活下来,并不是她身为灵童,不会被伟大者污染灵性。
而是她因为缺乏未来身,所以灵性上的污染被永久性的放逐到了无法接触的未来。
且,稚子梦因为没有未来身,而并非自愿将自己的力量束缚在了孩童的梦境之中。
但这种束缚使得她在孩童的梦境里,能发挥出的力量,反而更进一步。
这是整个赛里斯都没有多少顶尖超凡者知晓的隐秘。
伊文很清楚,关于灵王,关于稚子梦的一切,如今知晓具体内情的只有还在任的特定职位的高层。
赛里斯特殊的超凡体系,导致很多人离开了所在的职位后,就无法再干涉隐秘。
事实上,就算是娜塔莉亚老师,也并非知晓灵王和稚子梦相关事情的全部。
只是职位相关,才得知了大部分内情。
真正能够作出判断,认为稚子梦可以一定程度无视扭曲世界树的污染的存在少之又少。
而知晓此事的人里,能够请得动稚子梦的就更罕见了。
恰好。
伊文就是知晓一切之人。
看着满脸激动,恨不得直接抱住他的莉莉安,伊文伸出手,按在她唇上:
「这件事你知我知,哪怕将你弟弟妹妹救下,他们也没办法再回到孤儿院」
「没关系,没关系的,能活下来就好,这样我就很知足了。」
忽然,莉莉安想起了什么,说:
「她丶她到底是什么人?」
要知道,虽然莉莉安不知晓婆婆到底是依据什么判断诺斯神系的神王也没办法抵抗侵蚀。
但她和婆婆之间有信任,其实心里是相信婆婆的判断的。
只是……不愿意承认现实罢了。
而眼前身着教宗礼袍的女孩,竟然能做到神王也办不到的事情?
稚子梦笑眯眯地说:
「我说了,叫我阿芙拉就好。」
「还有,不要那么惊讶,诺斯神系初代神王奥丁当年会陨落,确实能说明扭曲世界树的污染有多严重。」
「但不代表如今的时代,扭曲世界树的污染就无药可治。」
「超凡体系是螺旋上升的,很多老家伙没能登上新时代的大船,自然会以为问题没法解决。」
「但很抱歉,至少在这个领域,我就是新时代本身。」
伊文嘴角微微抽搐。
好狂一稚子梦。
还有……
你到底是稚子梦还是阿芙拉,别人不知晓,难道我还不知晓吗?
稚子梦是过去身,阿芙拉是现在身。
严格来说,这算两个人。
没办法三身合一的她,永久性的被拆分成两个,无法抵达三位一体的境界。
现在在这里和他对话的,分明是暂时占据了阿芙拉身体的稚子梦。
这一点,他还是能区分出来的。
莉莉安隐约有所察觉,她小声地说:
「那,我要和大家隐瞒你和稚子梦阁下相识的关系吗?」
稚子梦笑眯眯地说:
「不对哦,我说了,现在我是阿芙拉。」
伊文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头对莉莉安说:
「诺拉,赛琳娜和欧若拉都知晓相关隐秘,你是公会里第四个知晓此事之人。」
莉莉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而稚子梦则笑了笑说:
「走吧,事不宜迟,带我去看看你们想救的人。」
这时。
稚子梦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真是的,那些家伙是连坚持到血色情人节的时候都等不及了吗?」
伊文愣了片刻:
「无名组织开始了?」
「嗯,不过这事与我们无关,先带我去救人吧。」
……
与此同时,星界之中。
无名组织的三阶,代号「赤」,正皱着眉看着行驶于星界中的九国科考船。
「没有察觉到有同境界暗中观察,高境界……按理说应该不在这里」
九国四阶都有自己要守护的领域,总不至于为了小小一个科考船在这里打窝吧。
无名组织需要一场动乱,搅得九国卷入战火。
可惜,先前的多种谋划都莫名其妙的失败了。
正是因此,赤才会来到此地。
因为组织这边如果再不想办法制造骚乱,怕是之后破绽会越来越大,他们全员都会陷入生存危机。
毕竟……
很多事情只能隐藏在暗流里。
见光真的会死啊。
念及此。
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既然没有感受到同行潜伏于此地,那就说明组织里有内鬼之事,纯属先前他们失利太多,才会做的误判。
可,就当他出手的那瞬间,脸色骤变。
只见他打了个响指。
星海之中就出现一条大裂隙。
科考船整个被吞没。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他脸色大变:
「不对!」
在他出手的那瞬间,整片星域被一股扭曲的力量包围。
紧接着,一阵平静而又朴素的声音传遍星界。
「回档。」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制造出的大裂隙瞬间消失,原先已化作星空里一抹血色的科考船重新出现。
赤惊恐地大叫:
「观星者!」
刹那之间,整个世界被观星者的力量包围。
观星者展开的数据化领域,将此地化作了他肆意支配的场所。
「别想着逃了,没有任何机会的。」
赤惊惧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面色冷淡的观星者。
他咬牙切齿地说:
「内鬼,绝对有内鬼在捣鬼。」
「这已经和你无关了。」观星者双手合十,一瞬间就让赤无处可逃。
忽然虚空之中有一道黑光闪烁。
竟是在瞬间劈开数据化领域,欲将赤带走。
但。
下一秒。
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那里:
「老鼠,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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