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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伊文先前对于凯尼斯伯爵府是陌生,那现在他再看向这座府邸,心情只剩下了复杂。
七岁以前的记忆,他已经全部取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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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在脑海里折射出一幕幕过往。
有母亲奥黛丽抱着他在庭院里晒太阳的画面,阳光透过她金色的发丝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有父亲埃尔文笨手笨脚给他换尿布的场景,那双能斩开恶魔甲胄的手,捏着小小的襁褓时却紧张得发抖;
还有福克斯管家站在婴儿床边,用那根苍老的手指轻轻戳他脸颊时,浑浊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
有莫妮卡女仆长牵着他的手,在他床边唱着童谣。
然而,最近的一段记忆,也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
足够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在战火中重建又繁荣,也足够一个曾经温馨的家庭,在深渊的铁蹄下被撞得支离破碎。
伊文站在伯爵府门前,抬起头。
府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铁艺大门上铸着凯尼斯家族的徽记——
一柄被荆棘缠绕的狩魔弩。
门楣上那盏老式的魔法提灯依旧亮着。
而记忆里守门的侍卫已换了人。
不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总爱偷喝麦酒的老兵了,是两个年轻的面孔。
甲胄鲜亮,腰杆笔直,一看就是从分家新提拔上来的。
他们看到伊文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其中年长些的那个皱起眉头,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他声音生硬:
「伊文少爷,请离开吧。」
不是「欢迎回来」,不是「您怎么来了」。
而是「请离开吧」。
伊文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扬起,努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伊文看到他的喉结在不安地蠕动。
他在害怕。
伊文收回目光,只是抬起手,很随意地一拳打了出去。
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刻意催动体内的亵渎之力。
就是很普通的一拳。
但就是这一拳,让守卫的瞳孔骤然收缩。
【异端儿】赋予了他王族的体魄,而【七宗罪】又增幅了他的基础数值。
那呼啸的风声,让守卫头皮发麻,下意识抬起剑鞘格挡。
可拳风撞上剑鞘的瞬间,精钢锻造的剑鞘弯成了弓形。
扭曲的劲力如同钻头般穿透过去,直接将他整个人吹飞。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失去了重量。
视野在旋转,天空和地面颠倒了好几次,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啸声。
下一秒,他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竟是被砌了进去。
整面石墙在他身后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别碍事。」
伊文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欧若拉跟在伊文身后,快步走过守卫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守卫的手臂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但骨头还在,没有碎。
她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主人到底还是留了手。
如果是全力一击,这人现在应该已经变成墙上一滩模糊的血肉了。
「神性大地的压制比想像中小。」
伊文低声说着,没意识到身后的欧若拉,此时嘴巴微微张开,眼神有些呆滞。
倒不是说伊文展现出了多可怕的破坏力。
毕竟,在艾尔西亚大陆,她见过伊文一拳将楼层主砸进湖底的场面。
见过他在中层魔物群里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见过他那柄灵王戟挥舞起来时连空气都被撕裂出真空走廊。
跟那些比起来,把一个零阶30%的守卫砌进墙里,简直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可问题是,这里是赛里斯,是上界。
这里有神性大地的压制。
她太清楚神性大地的压制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由赛里斯历代伟大者共同编织的秩序之网,覆盖着王都的每一寸土地。
在这张网下,零阶50%以下的超凡者,几乎无法使用职业技能以外的任何加持手段。
那些在下界可以徒手拆城墙的怪物,在这里很可能连一扇厚实点的铁门都踹不开。
这是赛里斯乃至绝大多数上界文明维持社会稳定的根基,也是超凡者在这片土地上必须遵守的铁律。
可现在,有个怪物正试图蹂躏铁律。
「主人。」欧若拉快步跟上去,「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直接动手了?」
伊文没有停下脚步。
他大步迈入伯爵府的大门,靴跟叩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前院里格外清晰。
「学姐,我要切下你的技能。」
「嗯?」
一条漆黑的锁链从书页中探出,缠绕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属于【逢魔时刻】的技能被暂时剥离。
片刻后,伊文的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技能「逢魔时刻已录入】
【效果:神圣系技能效果提升50%,当敌人被判作邪恶阵营时,你的技能效果额外提升100%】
【当前可借用时间:三十分钟】
伊文合上圣典,转身走到那个被砌进墙里的守卫面前。
守卫已经昏迷,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伊文蹲下身,将手按在他胸口。
亵渎之力从他掌心涌出,如同墨色的潮水,渗入守卫的甲胄丶皮肤乃至血管。
然后——
「咔嚓。」
很清脆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守卫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
一团漆黑的雾气从他胸口渗出,在他体表像活物般蠕动了两下。
然后,便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无息地炸开。
那雾气散开的瞬间,欧若拉闻到了一股腐臭。
那是深渊的味道。
她太熟悉了。
在试图带着地狱领主尼斯洛克自爆以前,她可没少打击过深渊恶魔。
甚至于,她还在深渊污染区前线驻守过七年。
七年里,她见过无数被深渊污染的战士,对这等从灵魂深处蔓延出的恶臭,那可再熟悉不过了。
可这个守卫身上散发的深渊气息,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隐晦。
如果不是伊文,强行将其抽出和驱散,她甚至察觉不到此人的异常。
伊文站起身,将手从守卫胸口移开,说:
「很隐晦的手段,深渊的污染已经渗透进他的灵魂表层了。」
「再有两三个月,他就会彻底变成深渊的傀儡。」
「不过幸好还来得及,学姐,给他放一个治疗术。」
欧若拉抬起手。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温和的潮水,将守卫整个人包裹其中。
【净化圣域】发动。
守卫的喘息得到了缓解。
「走吧。」伊文已经转身,继续往府邸深处走去,「继续往里走。」
欧若拉快步跟上。
她能感觉到,伊文今天的状态不对。
她感觉今天的主人心里像是压了一座火山。
「主人,是要除去福克斯吗?那我们不是应该先去和那四个孩子会合吗?」
梅芙丶里昂丶温蒂和尼尔本就是伊文留在府上的后手。
这四个孩子联手,连福克斯管家都觉得有些难缠。
只要和他们汇合,他们就能用最小的代价,将隐藏在府邸里的深渊爪牙一网打尽。
「不用。」伊文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
「梅芙知道我来了。」
既然他都这样说,那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沉默地跟着,看着伊文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越往里走,欧若拉越感觉到不对。
伊文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甚至可以说,他故意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种在常人看来再轻微不过的动静,在有不少超凡者的凯尼斯伯爵府,醒目得如同黑夜中的篝火。
简直就像是在向他们宣告他的回归。
伯爵府的格局和伊文记忆中一模一样。
穿过前院,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主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主路尽头,是待客的正厅,正厅后面才是家族议事厅和家臣们的办公区。
突然回到伯爵府的伊文,很快引起了府上工作人员的注意。
有人试图上前阻拦伊文,因为伊文这杀气腾腾的模样,怎么看都来者不善。
伊文也懒得和他们废话。
谁敢拦,他直接缠上亵渎之力,上去就是一巴掌。
这才走了几十米,地上就多了四五个陀螺。
——都是被伊文抽的爬不起来的人。
而欧若拉隐隐感觉到了异常。
她本就就职不少神圣系职业,过去还常年和恶魔丶魔鬼们厮杀。
而那些被伊文直接打趴下的侍从,在昏迷过去后,身上都开始冒出淡淡黑烟。
那是被狩魔猎人技能【逢魔时刻】强行驱散的恶魔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
那福克斯管家手段不弱,竟能将深渊的污染隐藏得如此之好。
若不是狩魔猎人职业特殊,伊文也很奇葩,怕是都很难察觉到这些人正在被恶魔之力缓慢侵蚀。
伊文发起攻击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他们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像慌乱的蚂蚁。
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悄悄退到更远的地方。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直到莫妮卡女仆长出现。
她是从主楼侧门走出来的,有些苍老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
站在台阶上,逆着光,脸上的皱纹被阴影切割成一道道沟壑。
伊文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伊文少爷,请止步吧。」
伊文没有说话。
莫妮卡叹息一声说:
「您这样会给您惹麻烦的。」
她用的是「您」,不是「你」。
是「麻烦」,不是「大祸」。
伊文看着她。
这个妇人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她十九岁那年进入凯尼斯家族,从浣衣女仆做起,熬了整整二十年才当上女仆长。
她是看着伊文长大的。
从他还在襁褓里只会哇哇大哭,到他蹒跚学步时扶着她的手指站稳。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喊出「莫妮卡阿姨」时,她激动地抱着自己转圈圈。
伊文垂下眼睫。
然后,他叹了口气。
「乳母。」
莫妮卡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自从伊文长大,就几乎没这样叫过了。
「伊文少爷……」
「待会再和您解释。」伊文的声音很轻,「现在……我要做我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的身影消失了。
莫妮卡的瞳孔还来不及收缩,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近得像就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伊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握着那柄战戟。
戟刃上沾着血。
不是他的。
莫妮卡的目光顺着戟刃往下移,看到戟刃的另一端,贯穿了一个人的身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仆。
那是个叫艾米丽的厨房帮工,三年前入府的,手脚勤快,做事麻利,从不惹事。
此刻,灵王戟从她的胸口穿入,从后背穿出,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戟刃往下淌,在戟杆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
艾米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不绝的悲鸣。
她的脸在扭曲,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眉骨凸起,颧骨外扩,嘴角咧到了耳根。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条小蛇,从她的脖颈一路蜿蜒到脸颊。
然后是牙齿。
她的犬齿在生长,从牙龈里钻出来,尖锐得像两根骨刺。
唾液混着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莫妮卡的身体在发抖。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后退,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她亲手招进府里的女孩,在她面前变成一只怪物。
那血从伤口涌出来,悬在半空,缓缓汇聚成一个篮球大小的血球。
血球在伊文掌心上方悬浮,倒映着侍女那扭曲的脸。
毫无疑问,那是深渊血族。
这是最古老的血族分支,是与星界血族同源却更加疯狂的堕落者。
而这只吸血鬼,在凯尼斯家族的女仆队伍里,潜伏了整整三年。
「乳母,还要拦着我吗?」
莫妮卡僵硬地摇了摇头。
「少爷……」她艰难地开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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