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困兽之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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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九十七章困兽之搏(第1/2页)
    九江清军大营的压抑，终于在连绵的夏雨中发酵成一股近乎狂暴的躁动。多铎枯坐在帅案后，帐外的雨声敲打着他的神经，也敲打着连日来不断送来的坏消息——进攻受挫、粮道被扰、左良玉推诿、南京催促中带着别样意味……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实：他，大清的和硕豫亲王，竟然被朱炎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僭逆”，牢牢拖在了长江边上，进退维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多铎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朱炎小儿想耗死本贝勒，本贝勒偏不让他如愿！”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传觉罗·巴彦！传各营梅勒章京！立刻来见！”
    半个时辰后，帅帐内将领云集，气氛凝重。多铎背对着众人，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巨幅江防图，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自春至夏，我军顿兵于此，与贼相持，耗费钱粮无数，折损将士近万，却寸功未立！朝廷在望，皇上在望，江南在望！如此迁延，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圣上，去见八旗父老？！”
    众将低头，无人敢应。多铎说的是实情，也是他们心中的隐痛。
    “贼酋朱炎，狡诈如狐，凭险死守，兼有江南暗通款曲，红夷隔海观望，方使得其苟延残喘。”多铎继续道，语气越发森冷，“然其根本，仍在湖口！只要打破湖口，其长江防线必溃，江南鼠辈必不敢再首鼠两端！届时大军南下，横扫江右，左良玉老匹夫安敢不从？红夷远人，又岂敢轻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湖口核心三寨的位置：“本贝勒决意，集全军之力，水陆并进，不惜代价，强攻湖口！不破此城，誓不收兵！”
    此言一出，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强攻经营数月、防御森严的湖口核心，那要填进去多少人命？而且，南岸的信宁军岂会坐视？水师能压制住郑森所部吗？
    “贝勒爷三思！”一名资历较老的汉军旗都统硬着头皮出列，“贼军湖口工事坚固，火器犀利，强攻恐伤亡过巨。且南岸之敌与江上水师互为犄角，若我军全力攻湖口，其侧击我背，或断我粮道，如之奈何？”
    “所以，此战须周密部署，雷霆万钧，不给他反应之机！”多铎显然已深思熟虑，“第一，水师主力，除留必要船只监视南岸及下游，其余全部集结于九江上游，待命总攻时，不惜伤亡，强冲湖口江面，压制其水师及岸防火力，掩护步军登岸！”
    “第二，南岸方向，由你，”他指向刚才发言的都统，“率你部汉军旗并绿营一万，大张旗鼓，做出强渡佯攻姿态，务必牢牢牵制南岸信宁军主力，使其不敢回援湖口！”
    “第三，”他的目光转向另一名满洲将领，“你率两个甲喇的满洲精骑并蒙古马队，游弋于湖口以西、九江以东的江岸，一为警戒，二为截杀可能从信阳方向来的援军，或湖口溃败之敌！”
    “第四，也是关键！”多铎的声音陡然拔高，“本贝勒亲率镶黄、正白两旗精锐及所有攻城器械，主攻湖口正面！将所有火炮集中，昼夜不停轰击其寨墙！征调全军敢死之士，编为‘先登营’，赏格十倍！云梯、冲车、掘子军（工兵），齐头并进！本贝勒就不信，他朱炎的城墙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也要给我熔了它！”
    这是一场倾尽全力的豪赌。多铎几乎押上了手头所有能调动的机动力量，放弃了与信宁军在外围的纠缠消耗，将宝全部压在了对湖口核心阵地的正面强攻上。他要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不计代价的决心，硬生生砸开信宁军最坚硬的壳！
    “此战，关乎国运，关乎我八旗荣辱！”多铎环视众将，眼中凶光四射，“有进无退，有死无生！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湖口财物女子，尽赏将士！”
    赤裸裸的杀戮许诺与严酷军法结合，瞬间点燃了帐内不少将领眼中贪婪与凶悍的光芒。尤其是那些满洲和蒙古将领，早已对僵持不耐，闻听有破城劫掠的机会，顿时嗷嗷叫起来。
    “谨遵贝勒爷将令！”众将轰然应诺。
    多铎的战争机器，开始以最高效率疯狂运转。九江城内外的清军营地，人喊马嘶，各种攻城器械被从仓库中拖出，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加固。火炮被一门门推到前沿阵地，堆积如山的炮弹和火药显示了此次进攻的决心。被选入“先登营”的死士，大多是被重赏激励的亡命徒或急于立功的底层军官，他们领取着双倍的酒肉，磨砺着刀斧，眼神中混杂着狂热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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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自然难以完全瞒过对岸的眼睛。湖口大营，朱炎很快就接到了各处哨探和潜伏细作送来的紧急情报。
    “国公，清军水师主力正在向上游集结，九江码头大小船只云集。”郑森派来的信使急促汇报，“岸上清军营垒，火炮调动频繁，大量云梯、冲车被推至前沿，虏兵杀猪宰羊，赏赐酒肉，气氛异常。”
    “南岸对面，清军也在增兵，白日里船只往来不断，夜间篝火明显增多，似有大规模渡江迹象。”李岩汇总着南岸的观察报告。
    孙崇德也面色凝重地补充：“末将观正面清军，士气与往日不同，少了些焦躁，多了股……决死之气。其‘先登营’死士已集结完毕，赏格极高。”
    中军帐内，气氛肃杀。所有人都意识到，多铎被逼到墙角，要拼命了。
    朱炎静静地听完所有汇报，走到沙盘前，凝视着敌我态势。多铎这是要孤注一掷，以力破巧。其战略意图清晰：正面强攻湖口，水师掩护并压制，南岸佯攻牵制，骑兵游弋警戒。标准的集中优势兵力，攻敌一点。
    “多铎这是急了。”朱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冽，“他拖不起，南京和左良玉给的压力，还有我们在他后方的袭扰，让他必须尽快拿出战果。所以，他选择了看似最笨，却也最直接的方法。”
    “国公，敌众我寡，且其倾力来攻，湖口正面压力将前所未有。是否……需从南岸或信阳调兵回援？”周文柏忧心忡忡。
    朱炎摇了摇头：“不。南岸兵力不能动，需防其佯攻变主攻。信阳留守兵力关乎根本，亦不可轻动。多铎想毕其功于一役，我们便接他这一招。”
    他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传令下去：湖口各营，按‘甲字死守预案’准备。核心堡垒，加厚外墙，多备沙袋、门板、水缸（防火）。所有火器、箭矢、滚木礌石，全部就位。‘锐士营’及新到燧发枪，分散配置于各关键支撑点和反击通道。喷火筒小组，隐蔽于寨墙缺口及敌主要进攻路线侧翼。”
    “告诉孙崇德，此战不同以往，务要沉住气。放敌军靠近，待其云梯搭上，人马密集之时，再以最大火力杀伤！不要吝啬弹药，此战过后，我给他补十倍！”
    “传令南岸守军，敌军若佯攻，则依托工事稳固防守，挫其锐气即可，不必追击，谨防调虎离山。若敌军真的大举渡江……便放他一部分上岸，然后关门打狗！”
    “再令水师郑森，”朱炎看向江防图，“清军水师主力集结上游，意在掩护强攻和压制我军。不必与其在江面硬拼。可分兵一部，以快船火船，袭扰其船队侧后，牵制其兵力。主力战船，则依托湖口水寨和岸炮，协同防守，重点打击靠近岸边的清军运兵船和抵近炮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给淮西李文博和江西万元吉发最后一道指令：多铎主力尽出，其后必虚。着李文博，可集结精锐，大胆出击，目标——清军在蕲州、黄梅的后方囤粮点或兵力空虚的州县！着万元吉，左良玉若敢趁火打劫，便狠狠打回去！告诉他，信宁若在，江西无忧；信宁若破，唇亡齿寒！”
    一道道指令，沉稳而迅疾。朱炎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多铎的困兽之搏，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一系列布局所促成的必然结果。他耗费心血打造的湖口防线，凝聚了信宁最新技术和战术思想的军队，以及在外线布下的棋子，都将在接下来的血腥考验中，证明它们的价值。
    帐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依旧阴沉。长江的涛声，隐隐带着金铁杀伐之音。湖口，这座浸泡了数月血火、承载了无数希望与恐惧的江防要塞，即将迎来它诞生以来最残酷的洗礼。困兽之搏，究竟是猎人最终降服猛兽，还是猛兽撕破罗网？答案，即将在震天的战鼓与冲天的烈焰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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